汉中战局南北拉扯,英布两万精锐在子午道北段纠缠,汉军损耗日增,缺口如溃堤之水,愈扩愈大。
粮草可凭巴蜀转运支撑,可士卒精锐,战一个少一个,无速成填补之法。
刘邦紧令张良总领汉中、巴蜀全境征兵,补填空缺,稳固防线。
这可把张良愁苦了。
巴蜀之地,安定数年,远离关中战火,百姓未曾亲历兵戈。
张良直接抬升戍卒粮饷,每日两升粟米、月发百钱,从军之家免去两年赋税,战后按军功授田,一顷至五顷不等,安置巴蜀膏腴之地。
这般厚待一开,巴蜀各州郡县响应踊跃,乡勇、青壮纷纷投军,旬日之间便募得足额兵员。
整编待命,沿金牛道、米仓道向北输送前线。
蜀征一路顺遂,
唯独汉中,陷入僵局。
汉中夹在秦岭巴山之间,屡遭兵祸。
先逢楚汉拉锯、再经关中大战、蓝田溃败迁徙,数年间,征役不止、徭役不断。
青壮早被萧何抽调的差不多了,余下百姓都是老弱居多,且人人厌战入骨。
饶是张良条件优渥,甚至许诺免征军粮转运徭役,汉中各县依旧响应寥寥,乡野几乎没有投军之人。
官吏下乡,百姓或藏匿深山、或举家逃遁,宁愿避祸流亡,也不愿再入军旅、去填战火。
汉中地狭民疲、根基耗空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
张良坐守南郑,看着传回的空白名册,眉宇紧锁,心头沉郁。
西线陈仓要重兵固守,北线子午要分兵阻敌,两处皆是生死要害,无兵可用,便是死局。
常规募兵、优抚利诱,已然彻底失效。
完不成募兵,楚军可不会等你!
万般无奈之下,张良忆起韩信,昔日驻兵汉中的旧策。
昔年韩信未拜大将之时,困居南郑,也曾遇兵源枯竭、民不愿征的困境,曾行撒豆成兵法。
并非神道诡术,而是募兵之法,以现有士卒为“种子”,令其回乡发动同乡、亲友、邻里参军,
每募得一人,“种子”士卒可获赏钱五十、记功一次。
所募之人再去招募他人,同样按数记功,募兵更多的,可以直接提拔士官,层层推进,如薪火燎原,短时间便可聚起大军。
此法如民间传信,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故而得名“撒豆成兵”,是绝境之中的速成募兵法。
张良抚案长叹,此法虽然有弊端,但眼下局势,别无他途。
当即下令,
“左右。”
“大人…”
副将推门而入,等待张良发号施令。
“从现有汉中籍士卒,挑选两千名善言辞、有威望者,暂且解甲归田,充任募兵种子。”
“每人持官府文书回乡,限期半月,各募同乡十人以上。”
“每募一人,种子与新募者各得赏钱三十、粮米一石,若能募得五人以上,直接晋升伍长,免其家一年赋税。”
“凡应募者,不论体魄强弱,先编入地方守备队,驻守次要隘口,由老带新,边守边练,填补南北防线的兵力空缺。”
“诺!”
副将转身去拟告示。
张良长叹一声,
此法一出,汉中境可能掀起一股募兵热潮。
士卒为赏钱功名,百姓为生计所迫,相互串联,奔走相告。
虽然层次不齐,却能短时间堆出兵数,暂缓燃眉之急。
只是这般拼凑的乡勇,战力孱弱、军心涣散,一旦遭遇楚军主力碾压,可能一触即溃。
必须要尽快操练。
……
与此同时,咸阳宫内。
那场隐秘的娄烦马劫,时隔月余,终于有了回音。
此前薛公率奇兵,游走秦岭腹地,在傥骆道腰竹岭附近,截获娄烦与汉军交易的战马,
此事无第三方见证,深山无耳目、谷道无传报,除薛公两千三百将士外,无人知晓真相。
可娄烦游牧部落,善马、识马、记途。数千匹良马凭空消失,部落使者沿蹄印、粪便、折断的牧草一路追查,
最终在腰竹岭附近,发现楚军留下的青铜箭镞、制式马鞍碎片,判定是楚军所为。
“欺人太甚!”
娄烦王一把拍翻奶酒,怒不可遏,
他自持部落骁勇、控弦之士数万,且素来中立不偏楚汉,如今楚军竟然欺负到他的头上!
“这是不将我娄烦王放在眼里?刘邦久据关中,尚且要卖我几分薄面,项羽怎敢?”
“我王息怒…”
一名草原装扮,却是中原模样的瘦弱中年,缓缓走了出来。
“我王,楚军既然伪装窃马,说明还是忌惮我娄烦部,不想把脸撕破,大王可遣使前往楚营,据理力争,有之前窃马的人情在,我相信楚军会自觉理亏,到那时我们再提要求,肯定要容易得多。”
“…”
娄烦王胸口起伏,逐渐平静,
“中行安,你说的有道理,这事就交给你。”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开关互市。”
中行安微微一笑,躬身离去…
……
咸阳殿上,娄烦使者言辞恭敬,却暗藏锋芒:
“我娄烦部落游牧北地,中立自守,不涉楚汉纷争。”
“此前数千牧马过境秦岭,莫名遗失,踪迹查访,皆为楚军截获。”
“恳请大王归还牧马,保两地睦邻之好,否则我部落控弦之士,恐难安分。”
满朝文武皆愣,诸将面面相觑。
关中大战以来,楚军主力尽数集结秦川,从未有入秦岭截马,无人知晓此事底细。
唯独项羽,端坐御座,眸光微沉。
他想了想,此事一旦认下、薛公、虫达这支奇兵,就会暴露踪迹。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松口。
数千匹战马,与一枚腹心暗棋相比,不值一提。
项羽神色淡然,装作全员不知。
他声线沉稳坦荡,当众驳斥:
“孤楚军大军,自开战以来,主力平关中、守关隘、镇郡县,兵马调动皆有明文军令、沿途亭驿报备、将册可查。”
“秦岭深山荒险,子午道北段更被英布大军堵死,何来入境截马之事?”
“北地牧马过境遗失,或是遭山林盗匪、散兵流寇劫掠,亦或是坠入深涧、迷失山野。”
“使者仅凭几片碎片、几处蹄印便指认我军,莫非欺我大楚官军,刀剑不够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