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一行人,拼死冲过隘道的伏击圈,往西跑出五六里地,身后滚木礌石的砸落声才渐渐远了些。
夏侯婴勒住马缰,战车轱辘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刘邦扶着车轼直起身,袍子上沾着雪沫与泥点,发髻也散了半边,模样颇为狼狈。
他回头望了望远处渐弱的火光,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忽然抬手捋了捋胡须,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项羽也不过如此!”
笑声在风雪里传得老远,周遭的汉军士卒都望了过来。
刘邦拍着车轼,语气里满是不屑:
“布个伏兵都堵不住人,还敢说什么西楚霸王?依我看,也就是个憨货!真要是有本事,怎会让咱们轻轻松松冲出来?”
“诸位放心,项羽不过如此!等过了这一遭,我们一定打回来。”
他这话明着是骂项羽,实则是给身边士卒打气。
方才伏击阵里死伤惨重,军心正乱,总得撑住场面。
张良在旁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说 “楚军未远,不可轻敌”,忽听得左侧山林里蹄声大作,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一条火龙从坡地直冲下来。
“刘邦休走!蒲将军在此恭候多时了!”
呐喊声伴着箭矢破空声齐齐砸来,蒲将军麾下五千骑兵分两翼包抄,瞬间就将汉军队伍截成了两段,他早已守死了西去武关的正道,专等刘邦钻进来。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护驾!”
樊哙大吼一声,手持长盾挡在战车前,箭雨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身后的亲卫骑兵,迅速列成圆阵,死死护住刘邦的车驾。
“大王快走!末将断后!”
樊哙话音未落,已经催马迎着楚军冲了上去。
长刀挥舞之下,当先的几名楚军骑兵,连人带马被砍翻在地。可楚军人数占优,前仆后继涌上来,很快就将樊哙的队伍缠在了中间。
夏侯婴反应极快,缰绳一甩,战车调转方向往西北斜插,绕开正面堵截的楚军,奔着山间小径而去。
他赶车的本事天下闻名,哪怕是崎岖冰面,战车也跑得又快又稳。
身边亲卫死死护住两侧,硬生生从楚军缝隙里,撞出一条血路。
直跑出近十里,身后的厮杀声再度远去,战车才缓缓减速。
刘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强撑着整了整衣襟,啐了一口血沫,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区区庸将,也想拦下本王?项羽手底下没人了吗?拦路的都是些老将庸人,看来楚军青黄不接,不能长久看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陈平忽然脸色煞白,伸手指向身后:
“大王!您看!”
刘邦回头一望,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一面玄红色的 “项” 字大旗,在风雪里若隐若现,马蹄声闷雷般滚滚而来,比刚才蒲将军的人马声势,何止强了数倍。
是项羽亲率的主力追上来了!
夏侯婴急得额头冒汗,手里缰绳攥得死紧,
“大王扶好了,我要加速了!”
“楚军主力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邦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心口突突直跳。
他没有想到,项羽竟然抛下中军,亲自跑来追他?还来得这么快?
“丢!全都丢了!”
刘邦急声下令,
“粮草、仪仗、营帐,全都扔了!全军分离突围,务必赶在合围前冲出去!”
军令一下,汉军士卒纷纷丢掉身上的辎重,甲胄丢了一地,不少士卒连兵器都有人扔了,只顾着埋头狂奔。
战车也拆掉了多余的挡板,减轻重量,
“驾——”
夏侯婴挥着马鞭,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往西边疯跑,步行的士卒,就只能留下来堵楚军的追击了。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追兵的马蹄声似乎又远了些。
刘邦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冻得嘴唇发紫,见暂时安全,又梗着脖子开口,笑声却比刚才虚了不少:
“哼,项羽跑得倒是快,可惜还是差了一步,可惜本王天命不该绝,哈哈哈哈...”
“当年彭城之战,他几十万大军,不照样没抓住本王?”
这话刚说完,斜前方的土坡后忽然冲出一支楚军轻骑,箭矢呼啸而来,直奔刘邦面门。
“大王小心!”
夏侯婴猛地扑过来,将刘邦按在马背上。
箭矢擦着刘邦的头盔飞过,盔缨被射断,飘落在雪地里。
四周瞬间杀声再起,这支楚军人数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是项羽提前撒出去的游骑小队,专在沿途截杀溃兵。
樊哙从后面赶上来,浑身浴血,长刀劈翻两名骑手,冲着刘邦吼道:
“大王快走!别恋战!”
刘邦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笑得出来,趴在马背上只顾着催马快跑。
直到彻底甩开这支截杀小队,钻进一片稀疏的林地,众人才敢稍作停歇。
刘邦扶着树干喘气,头发散乱,袍子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哪里还有半分汉王的威仪。
他喘了半天,抬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干咳一声,还想硬撑着说两句场面话,嘴刚张开,就听见林子外传来楚军的号角声,隐隐还有 “活捉刘邦” 的呐喊。
笑声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得他直咳嗽。
“走!接着走!”
刘邦也顾不上体面了,车驾是跑不了了,翻身上马,鞭子抽得马屁股生疼。
夏侯婴在旁沉声提醒:
“大王,前面就是丹水支流,过了河就是析县地界,离武关就近了。只是楚军骑兵快,咱们得走河谷小径绕着走。”
“走小径!怎么走都行!”
刘邦连声应着,回头望了一眼,风雪里,似乎已经能看到楚军的影子,
“快!别让项羽追上!”
一行人弃了大路,沿着河谷小径往西狂奔。
风雪越来越大,阻挡了视线,掩去了马蹄印,身后的追击声才慢慢淡了下去。
天色蒙蒙亮时,众人终于抵达丹水支流岸边。
河面结着薄冰,人马踩上去咯吱作响。
刘邦站在冰面上,望着对岸的山路,想起昨夜九死一生,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怎么样?本王就说…… 项羽抓不住咱们吧?”
张良站在一旁,望着东岸的风雪深处,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大王,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项羽善奔袭,武关之前,析县、丹水两道隘口,恐怕都不会太平。”
刘邦脸上的笑又僵了几分:
“怕什么?武关守军还在,只要进了关,项羽再能打也没用。”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半点没停,快步往对岸走去。
风雪漫卷,将冰面上的脚印一点点覆盖。
身后的楚军营帐里,项羽勒住乌骓马,望着汉军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