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第三天,上午的光不够分。
公共水房潮气重,墙皮斑驳。宁皓把三个女演员摁在水池边走调度,苗朴嫌水凉,往腕上泼了两把;何霖嫌机位欺负人,侧过身挡镜头;黄心怡蹲着擦鞋,一声不吭。
陈阳只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宁皓正骂“别演都市剧”,抬眼看见他,顺嘴损了一句:“听说没,xx组投资老板硬塞人,我这儿可没位——阳哥,你可别学坏。”
“学不来。”陈阳下楼。
楼梯转过两折,潮气淡了,旱烟味顶上来。二楼转角挤得只剩半人宽,俞衷的机位已经卡死,场记压着嗓子喊条号。
要的是孩子往暗处缩的近景。刘晔在画外接气口——蹲着,不抢镜头,只把那股憋劲递过去。前四条都差一点:要么眼神飘,要么过满。第五条,孩子眼眶潮了,没掉下来;刘晔那边也稳,像真怕把人吓跑。
“过。”俞衷没离开监视器,抬手的幅度很小,“留着。晔子,下条还这个力度,别加。”
刘晔从地上撑起来,应了声,去墙边拿水。徐征靠着栏杆抽烟,看了他一眼,把烟灰弹进铁皮桶,没说话。
陈阳站在阴影里,点了下头。今天他只拦闲人、拍板预算外的小请示。
顾涓卸了妆从齐组门口过,两人错肩,各自点一下头,脚步都没停。
午前歇气,院里支了张折叠桌。徐征刚点上烟,门外有人嗓门先到:
“征儿——组里这么多姑娘,你脑袋不要了?”
陶泓大步进来。素颜,薄夹克罩着毛衣,一手两袋桔子,一手还提着油炸花生和几包话梅——《春光》杀青回京,在家歇了两天,专程绕过来。场务一愣,有人认出是猪八戒组那个小龙女,小声嗡了一下。
她也不客套,桔子花生往桌上一墩,先撕开一包花生,抓一把塞给最近的场务:“吃。别愣着干看着。”又扭头冲楼梯口,“那边几个!卸完妆过来分,别跟我装矜持。”
徐征烟差点掉:“你不是说回京先睡两天?”
“睡醒了就来探班。”陶泓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把徐征腮帮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搓了一搓,动作自然得像宣示:人是我的。又啧一声,目光扫过顾涓、闫丹辰卸妆的方向,“美女也太多了。我担心你这光头一晃,眼睛先瞎。”
“拍戏。”徐征耳根发烫。
“拍戏也得有眼睛。”陶泓大笑,转过身就捅陈阳,“陈总。姐姐这种的,你是追不到了——现成的一串,看着都不错,你倒不追一个?年纪轻轻,光会开公司啊?”
院里有人没憋住笑。陈阳端着茶杯,不慌不忙:“陶姐抬爱。我这不忙么。”
“滑头。”陶泓指他,又指徐征,“你哥在你组里,你可得给我看好了。谁眉来眼去,你打电话给我,我从城里杀回来。”
“成。”陈阳应得很干脆。
陶泓这才在桌边坐半分钟,像聊家常,又像顺嘴:
“现在的剧组夫妻,大多难有善终。我回来的火车上翻晚报,港台版面全是那出‘双琪夺面’的风波,狗仔直接追到家门口围堵,闹得满城风雨。内地圈子也热闹得很,今天名誉官司,明天旧情三角瓜,娱乐版面比影视剧本身还精彩。多少人前脚荧幕恩爱、炒得火热,戏一杀青、新闻一出,转头就发声明划清界限,散得比谁都快。”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徐征的手背:“咱们不学这些。你在组里安心吃盒饭拍戏,我回京也踏实过日子,各自安稳,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起身,朝不远处的俞衷颔首示意:“俞导,看拍摄状态,这部戏稳了。”
俞衷抬手轻抬,算是礼貌回礼。
陶泓随手收拾好空包装袋,干脆利落道别:“我走了。征儿,晚上回住处吃饭,别天天泡在剧组装辛苦。”
人洒脱离去,院子里残留的热闹氛围迟迟未散。
楼梯转角处,黄心怡压低声音,跟苗朴悄悄咬耳朵,语气满是好奇:“双琪夺面……那不就是实打实的第三者插足?”
“港报写得特别夸张,吵得全网皆知。”苗朴轻声回着,又努嘴朝徐征方向瞥了一眼,“内地这些情爱瓜也一样,荧幕上恩爱无双,私底下一地鸡毛,爆出来全是大瓜。”
“陶姐刚才那番话,摆明了是防谁呢?”
黄心怡一时语塞,随即忍不住发笑:“防光头呗。还特意给陈大老板派活,让看好自家哥哥。”
“嘀咕什么呢?”
徐征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肃,“再私下嚼舌根,明天给你们各加一场哭戏。”
两人立马噤声散开。
……
中午,许微把一盘刚录的小样搁进陈阳手里。
“《关于爱》调整版。编配还比较粗糙,没做精细打磨,但整体旋律走向、情绪基调已经定下来了。“
许微语气顿了顿,然后又说到:”我托人打听了亚冬助理的对接规矩,流程很死:先过制作助理初审,层层上报,最后由他本人敲定,要不要递交给霏姐的团队。她最近香港拉阔演唱会压力极大,业内报纸一直在抠她唱功细节,身边团队人心紧绷、格外敏感,这阵子最难对接”
陈阳找了个没人的房间,用随身的小卡座听了一遍。词还是他的词,骨感被许微磨软了些,副歌亮的地方收了一点。磁带咔哒一声,他倒回去,又听了半段,才按停。
“可以。”陈阳语气笃定,“按正规流程走。只递作品,别提咱们的投资关系,也不要借麦甸的人脉搭桥。”
许微抬眼看他,淡淡感慨:“你分得倒是清清楚楚。”
“歌是纯粹的歌,公司是商业的公司。”陈阳将磁带递还给他,底线清晰,“《如你所愿》的适配场次,等俞导下午定版。你跟着成片画面调整编曲,先贴合剧情服务镜头,别急着打磨成完整单曲。”
“明白。”
崔键恰巧从门口路过,隐约听见屋内对话,驻足轻笑:“王霏那关挑剔得很,只要小样质量够硬,我帮你敲敲项目层面的边鼓。只谈作品适配,不谈人情牵扯。”
“足够了。”
傍晚收工,场务先清人,后清器材。俞衷夹着分场表下楼,跟陈阳扬了扬下巴:“明天早晨光还抢,你早点到,不用盯拍摄,帮我挡好闲人,稳住片场秩序就行。”
“没问题。”
楼里灯一扇扇灭。陈阳没有跟着人流走:看一眼有没有人落单、楼门关没关、外来的记者托儿清没清。思珍不在,收口工作只能他自己来兜。
他靠在院里别克边抽烟。烟还没过半,傅行电话来了。
“单独见过面了。”傅行不铺垫,却把每个字咬实,“对方好像对您有些了解,愿意见您,会面人员也确定了——高晓嵩在场,朴树也会到场。对方原话很明确:别只带支票过来。”
陈阳抽烟的手指顿了一顿。
见能拍板的人,不难;把歌作者、内容灵魂一起摆上桌,是另一回事。朴述坐在对面,支票再厚,也只是支票。
“他松口了?”
“控股权,仍然没松口。您得亲自到场,才有得谈;您不来,这唯一的机会,转瞬就没。”
院里风紧了紧。陈阳把烟灰弹掉:
“那就先这样,时间地点他定,我到时候去谈。”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