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京城从早热到晚。
棉花胡同的青砖晒得发烫,西厢录音间刚做完隔音,空气里还留着吸音棉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阳上午在驾校练了两个小时倒桩,回来时左腿有些发酸。
他进正房倒了杯凉白开,刚坐下,小林便把一只黑色文件夹推到面前。
“十五日计划执行完了。”
八百万资金已经分批进场,两百万机动资金原封未动。
文件夹里按照日期排着交易指令、成交记录、交割凭证和余额表。每天买入多少,成交均价多少,遇到盘面异动停了多久,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阳往后翻了几页。
“均价呢?”
小林报出一个数字。
没有压到最低,却比计划上限低了一截。八百万资金进去,没明显推高价格,也没惊动外面的跟风盘。
这就够了。
“观察池继续更新,仓位先不动。”
陈阳在执行确认单上签下名字:“两百万机动资金留在原账户,没有新指令,谁也不能动。”
“明白。”
小林接过文件,放进西侧文件柜。
杨思珍从东厢出来,复核过确认单,又在总台账上登记了时间。
小林负责执行,杨思珍核对手续,陈阳作决定。
三个人各管一段,谁也不能一只手把钱从头摸到尾。
第一轮八百万走完,账上连一张缺页都没有。
陈阳端起水杯。
小林这只手,算是能用了。
中午,陈阳回到砖塔胡同。
陈建国的面包车不在,应该还在外面送货。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油烟混着蒜末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院子。
陈阳刚进屋,便看见方桌上摆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下面垫着张干净报纸,旁边连水杯都没有,像是生怕溅上一滴水。
正面印着四个字:
京影学院。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
“先洗手。”
陈阳低头看了看。
手并不脏,但还是到水龙头下洗了一遍。
等他回来,李桂兰已经擦干手,在桌边坐好。
“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
“怎么没拆?”
“你的通知书,我拆它干什么?”
陈阳坐下来:“六月底不就知道录取了?”
导演系内部早已通过。等六百五十五分的成绩出来,录取更没有任何悬念。郑老师还亲自打过电话,通知书只是补齐最后一道手续。
“电话里说,跟学校盖章送到家里,能一样吗?”
李桂兰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陈阳没再争,沿着封口拆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和几页入学材料。
姓名:陈阳。
录取院系:京影学院导演系。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惊喜。
李桂兰却接过去看了两遍,连报到日期、照片规格和注意事项都读得仔细。
一个多月前,六百五十五分刚出来时,家里为了这个志愿闹过一场。
不是父母不支持他。
是那个分数太高。
高到所有人都觉得,放弃那些更稳、更体面的选择,去读一所艺术院校,实在可惜。
陈阳没有改志愿。
父母最终也没有逼他回头。
这一个多月,《盗墓笔记》首印售罄,京盾的项目一步步往前走,棉花胡同也亮了灯。
二老未必看得懂他的所有打算,至少已经明白,他不是一时兴起。
李桂兰把通知书放回信封,又拿起入学材料看了一遍。
“九月几号报到?”
“三号。”
“学校附近那套房子,最近有人打扫吗?”
“隔几天就有人过去。家具、被褥和生活用品都是齐的,直接住就行。”
李桂兰点点头。
儿子早就在京影附近买好了房子,离学校没多远。东西都是现成的,自然不用像普通新生那样提前准备铺盖和生活用品。
“那就不用买东西了。”她把信封重新压平,“报到那天,我和你爸送你。”
“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
李桂兰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买房是买房,上大学是上大学。你第一次进校门,哪有当爸妈的不去?”
陈阳想了想,没有再劝。
“行,一起去。”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声。
陈建国送货回来了。
没过多久,他抱着只空纸箱进屋。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指上沾着纸箱灰和机油。
“什么到了?”
“录取通知书。”
李桂兰拿起信封。
陈建国下意识伸手,看见自己的手又缩了回去。
“念念。”
“自己洗手看。”
“六月不是已经念过了吗?”
“成绩是成绩,通知书是通知书。”
陈建国没办法,只能到院子里洗手。
肥皂搓了两遍,指甲缝里的黑灰依旧没有完全洗净。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接过通知书。
看得比李桂兰还慢。
“导演系。”
“嗯。”
“九月报到?”
“嗯。”
陈建国把通知书装回去,沉默片刻。
“既然选了,就好好念。”
没有再提清华北大,也没有再问他后不后悔。
陈阳点头:“知道。”
陈建国把信封交给李桂兰,转身往外走。
“我去卸车。”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学车也别耽误。以后拍戏到处跑,不会开车不方便。”
“赵教练说我学得挺快。”
“桩杆又不会因为你是导演系的就让着你。”
院门打开,又重新合上。
李桂兰拿着通知书,准备放进卧室的衣柜。
陈阳问:“要不放棉花胡同?”
东厢有档案柜,也做了防潮。
“那是你公司的东西。”
李桂兰拍了拍手里的信封。
“这是家里的。”
陈阳怔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午饭刚摆上桌,王浩闻着味儿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两瓶北冰洋。
“姨,我来蹭饭。”
“你哪天不是来蹭饭?”
李桂兰嘴上嫌弃,已经转身去厨房拿碗。
王浩一眼看见桌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看。
“陈导,通知书总算到了。”
“有事说事。”
“以后发达了,记得给我安排个角色。”
“你能演什么?”
“老板。”
“你连离合都踩不明白,演司机都费劲。”
“老板为什么非得会开车?”
“因为你没钱请司机。”
王浩把通知书放下,凑到陈阳旁边:“以后你买车,我也能开吧?”
“先把驾照考下来。”
“赵教练就是针对我。”
陈建国端着凉拌黄瓜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为什么针对你?”
陈阳拿起筷子:“嫉妒他熄火七次的天赋。”
饭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吃完午饭,陈阳正准备帮着收拾碗筷,腰间的bp机响了。
京盾的号码。
他到胡同口找了部公用电话,拨回去。
接电话的是马柯。
“小陈,围读定在三天后,上午九点。主要演员和编剧组都到,置景二版的照片也会送过来。”
“还是按原来的方向?”
“方向不动。分镜、过审口径和类型资产方案都已经定了。这次主要走人物关系、台词和场次衔接。”
“我按编剧流程参加。”
“第一次围读别迟到。”
“放心。”
马柯那边有人喊他,听筒里乱糟糟的。他答应了一声,又问:“你驾校能调开?”
“能。”
“那就行。”
马柯停了一下,语气多了些笑意。
“听说京影通知书到了?”
“消息挺快。”
“圈里都知道,六百五十五分读导演系。”马柯啧了一声,“项目编剧马上成科班新生,我这个制片人压力很大。”
“马哥,你也可以申请旁听。”
“滚蛋。”
电话挂断。
陈阳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层层叠叠的办证广告。
三天后,京盾围读。
九月份,京影报到。
别人进入电影学院,大多从拉片、短片作业和基础训练开始。陈阳还没跨进校门,手里已经有了一部长篇剧本,一个正在搭建的主墓室,还有一套锁在棉花胡同的类型片资产表。
不过,项目经验不等于导演能力。
会谈资源、会处理审查、会做项目,也不代表真正掌握了镜头。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下午回到棉花胡同,杨思珍已经收到京盾送来的书面通知。
她登记完围读时间,递给陈阳签收。
“京影通知书到了?”
“到了。”
“需要建档吗?”
“不用。”
杨思珍有些意外。
陈阳在档案这件事上一向认真。域名、母带、合同、剧本,哪怕只是一份执行备忘,也要编号入库。
“我妈不让拿。”陈阳解释,“她说那是家里的东西。”
杨思珍想了想。
“有道理。”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小林刚刚完成的证券执行确认单。
一份是京盾送来的围读通知。
真正的京影录取通知书,却被李桂兰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砖塔胡同老衣柜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防潮柜,没有出入库编号,也没有人借阅签字。
陈阳拿起钢笔,在日历上圈出三个日期。
驾校训练。
京盾围读。
京影报到。
录取通知书对他来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可对父母来说,那张薄薄的纸,才意味着儿子选择的那条路,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