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抬起头,那双曾经幽蓝色的竖瞳此刻已经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雾底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绝望。
大概就是漫长岁月中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牵挂、所有活着的理由,在某一刻被彻底抽空之后,只剩下的空壳,绝望到了极致,就变成了疯狂,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疯狂。
鲛人的身体开始消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翻涌的海水中,片刻后,整座漱玉川开始颤抖。
程愫终于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瞳孔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画面,她看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问。
白雪臣站在她身侧,契约妖与主人之间的记忆共享在一瞬间完成,程愫心念之间就有了决定:“程凌云,监狱交给我和白雪臣。你们去保护岛上居民。”
程凌云也感受到了情况不对,对程愫的决断没有任何废话,当机立断,下令:“所有沧溟弟子,随我前往居民区结阵,保护岛上民众。”
“是!”
简月白的手从轩辕剑的剑柄上滑落,垂在了身侧,昏过去了,温瑞雪把「镜花水月」留给了简月白,转身离开监狱去找鲛人。
海面炸开了,仿佛整片大海都站了起来,一道高耸入云的水墙从海平线上升起,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漱玉川碾压过来。
水墙的顶端几乎触及了低垂的乌云,推进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整片大海在发出最后的审判。
鲛人站在浪尖上,她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鲛人了。祭献之力抽走了她大半的生命力,此刻的她老态龙钟,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疯狂的、绝望的、不顾一切的亮。
鲛人的声音穿透了风浪,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魔族护法「瑕」,送尔等,入归墟。”
温瑞雪站在岸边,仰头看着浪尖上那个苍老的身影,海水拍打着她的身体,冰冷刺骨。
鸣鸿刀在她手中震颤,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刀身上的铭文一个一个地亮起,像是深海中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火。
温瑞雪沉声,一字一句道:“我会杀了你,一定,说到做到。”
鲛人癫狂的笑着,冷冷道,“来。”
刀,只开一刃,锋芒所向,皆以血偿。一往无前,非生即死。得刀而忘刀,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凡天下用刀者,狭路相逢勇者胜。进之则生,退之必死。
鸣鸿刀上的赤金色光芒炸开,光芒从温瑞雪手中冲天而起,将整片海面都染成了赤金色。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海水被劈开,甚至连空间都开始扭曲。
温瑞雪的刀落下,赤金色的刀气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口,温瑞雪一步跨出,穿过那道裂口,来到了鲛人身前。
鲛人来不及反应,她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赤金色的刀光和温瑞雪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柄上古凶刀上跳动着的、如同活物般的铭文,温瑞雪的脸近在咫尺。
赤金色的刀锋斩入了鲛人的身体,真正的、贯穿身体的致命一击。
刀锋从她的肩头切入,斜斜地劈下去,经过心脏,从腰侧穿出。
刀锋切入的瞬间,鲛人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被切开的水囊,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溅了温瑞雪一身,将她的衣袍染成了靛蓝色。
鲛人低头看着那道贯穿了自己身体的刀锋,脸上多了一抹奇怪的释然的笑容,“为什么如此自暴自弃呢?你也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了重要之人吗?”
温瑞雪说,“是。”
鲛人笑着伸出手,猛地刺向温瑞雪的心口。
温瑞雪大概是能避开的,只是有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
西北沙漠镜心湖,还有心魔引幻境,她斩碎过那个小女孩。她已经杀过自己两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了,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触及了温瑞雪的衣襟。
“别就这样死了啊,你个傻狗。”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温瑞雪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像是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看见了灯火。
温瑞雪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喊出声音的主人的名字:“「秦书言」。”
蓝色护盾出现,挡住了鲛人的攻击,鲛人的指尖刺在护盾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指甲撞上了铁板,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三秒后,护盾消失,鲛人也没有力气攻击了,长发缠绕上温瑞雪的手,两人双双落入海中。
鲛人大概把她当成了另外的人,鲛人轻声说: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好想你。”
海水淹没了温瑞雪的头顶,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伤口。疼痛、寒冷、窒息,所有的感觉都在一瞬间涌上来,又在下一瞬间远去。
温瑞雪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白点。
她往下沉,鸣鸿刀赤金色的光芒在海水中渐渐熄灭,刀身上的铭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柄暗沉沉的、不起眼的刀。
温瑞雪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她的狗刨游泳在汹涌的海浪里完全不够看的。
好累啊,算了,还是歇着吧。
在黑暗的最深处,温瑞雪听见了一个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温瑞雪。”
温瑞雪的手指动了一下,一道微弱的、莹白色的光芒,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一点一点地透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