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月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起身,走到供桌前,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入功德箱中。银钱落箱,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在温瑞雪身侧的蒲团上,认认真真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目,躬身而拜。
衣袍在他身侧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沾上地上水渍也浑然不觉。
眉心微垂,神色宁静而郑重,仿佛此刻他所做的,是此生最不容轻慢的事。殿中长明灯火摇曳,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你……你拜什么?”温瑞雪问。
简月白拜完三拜,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灯火在他琥珀色的眸中摇曳,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拜妈祖娘娘。”简月白说,声音清润如旧,“求她保佑一个人。”
“谁?”
简月白看着她,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淡,却与他平日里的温和不同。温瑞雪说不上来,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简月白说,“求妈祖娘娘保佑,我喜欢的姑娘。”
殿中很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殿外的雨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而模糊。
温瑞雪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忽然不好使了,我喜欢的姑娘,他喜欢的姑娘。
温瑞雪觉得应该说点俏皮话,应该笑他两句,应该说“简月白你开什么玩笑”之类的话。她最擅长这个了,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把一切认真的东西都裹上一层糖衣。
可温瑞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她不想说那些话,她不想笑,不想打岔,不想把这个瞬间变成另一个玩笑。
温瑞雪跪在蒲团上,直直地看着简月白。
灯火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的眉眼还带着拜完妈祖娘娘之后的虔诚,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殿外雨声潺潺,殿内灯火摇曳。
温瑞雪说,“简月白,我也很喜欢你。”
她伸手,握住简月白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像是本该如此。
简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温热的,稳妥的,是这世间最安静的承诺。
长明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处。
温瑞雪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异样,她低头看去。
缠绕在右手腕上的连理枝,有了动静。
细密的藤蔓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活物,沿着她的小臂一路攀爬。叶片次第绽开,嫩绿的脉络在灯火下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藤蔓越缠越密,将她整个小臂都包裹起来。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从腕骨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藤蔓缠绕到极致,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然后,忽然一顿所有的藤蔓同时停止了生长。
下一秒,缠绕的藤蔓一层一层地松开,从她的小臂上缓缓退下,每退一层,便有一道清光从藤蔓间隙中迸发出来,莹莹的,润润的,像是月光凝成了实质。
最后一道藤蔓褪尽时,一道清光从她腕间迸发而出,光芒散去,温瑞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多了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极细,极轻,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链身是一气呵成的银丝,编织成极精巧的藤蔓纹路,缠绕两圈,松松地垂在腕间。
手链的坠子是一朵茉莉花,那花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莹白如玉,却又透着几分透明的质感,像是将一朵真的茉莉花凝在了晨露里。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栩栩如生,花心处嵌着五彩的宝石,是将春天的颜色都收进了这一朵小小的花里。
蓝曦仙子的本命法器「镜花水月」恢复了。
此前它一直被连理枝封印着,安安静静地缠在温瑞雪手腕上,她从没见它有过什么反应,也没怎么管过。
温瑞雪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朵茉莉花,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花心处那枚五彩的宝石忽然亮了一下,温瑞雪感觉到指尖一麻,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一点嫣红自指间流出,殷红的血珠落在茉莉花上,顺着花瓣的纹路缓缓渗入,一点一点地被花心吸收。
法器认主。
温瑞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朵正在发光的茉莉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温瑞雪那时候没认真想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原来仅仅是这样。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这才是“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的全部。
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藏得连自己都以为忘了,可某个深夜,某个雨天,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名字还是会从喉咙里涌上来,滚烫滚烫的,烫得人想哭。
温瑞雪不知道,百年前,蓝曦仙子和殷忘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句“不得语,暗相思”是从怎样的心上剥落下来的。
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天若有情亦无情,爱到最后要分离,大概人间情爱,向来难圆满。
温瑞雪抬起头,看着简月白。他还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像是永远都不会松开。
两心相悦,坦坦荡荡承认,大概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事了。
殿外,雨终于停了。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在积水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暮色将尽,而夜色未浓,正是昼夜交替、阴阳交融的时刻。
温瑞雪抬起头,望向那尊金身灿烂的神女像,眉眼慈悲,唇角含笑,仿佛从一开始就看着这一切。
温瑞雪牵着简月白的手,再拜谢妈祖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