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日昳。
阳光从头顶偏斜下来,斜斜地照进幽兰巷。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连那些斑驳的门脸和半旧的帘子,都被这光染得柔和了几分。
各家楼前的门板卸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模样。门口站着几个睡眼惺忪的姑娘,有的披着外裳,有的只穿着亵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声音不高,混在一起,像一群刚醒来的麻雀在叽喳。
这个时辰,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送菜的挑夫,有送酒的伙计,有来寻人的小厮,还有几个早来的客人,低着头匆匆往里走。
温瑞雪挎着那个竹编提篮,又一次出现在巷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水灵,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胭脂的小丫头。
温瑞雪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依旧清脆响亮,“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西街老铺的货——姑娘们来看看啊——”
声音在巷子里荡开,惊起几只落在屋檐上的麻雀。
她一路走一路卖,篮子里又少了几盒胭脂,换来几句“明日再来”的承诺。
走到绮红楼前,她停下脚步,往里张望了一眼。
门板已经卸了大半,露出大堂里的情形。
红木的桌椅,雕花的屏风,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这会儿客人不多,几个姑娘零零散散地坐在各处。
温瑞雪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吆喝。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温瑞雪一愣,她扭头看去。
阳光里,一个人站在她身侧。
一身月白的长衫,料子极好,是那种上等的杭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成色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白玉簪,簪头雕成竹节的形状,素雅又矜贵。
整个人看起来清俊矜贵,大抵是哪个世家里出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温瑞雪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被突然拉住袖子吓了一跳。
“公子……”温瑞雪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被陌生男子拉住,既害怕又不敢得罪,“公子可是要买胭脂?”
简月白沉默了一瞬,好演技。
“我不要胭脂。”简月白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门口看戏的几人耳朵里,“我要你。”
温瑞雪脸上的惊讶又深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袖子还被简月白攥着,退不开。
“公子……公子说笑了。”温瑞雪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无措,“我就是个卖胭脂的,不是……不是那种……”
简月白没等她说完,松开攥着袖子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
那叠银票厚厚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面额都不小。他随手抽出几张,递到温瑞雪面前,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递一叠不值钱的纸。
“陪本公子喝酒。”简月白说,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些,就都是你的。”
温瑞雪低头看着那叠银票,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然后一咬牙,“只……只陪公子喝酒?”
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小心翼翼,“就只是喝酒?”
简月白点了点头,“只喝酒。”
温瑞雪沉默片刻,看看那叠银票,又看看简月白,再看看那叠银票,再看看简月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犹豫,挣扎,不敢相信,最后是下定决心。
最后,温瑞雪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温瑞雪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忐忑,“那……那今晚,我就陪公子喝酒。”
简月白收回银票,塞进袖中,目光从温瑞雪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的绮红楼。
门半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门口站着的姑娘正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在看热闹。
有个穿红衣裳的还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什么,两人捂着嘴笑起来。
简月白收回目光,抬步往里走,“进来。”
温瑞雪挎着篮子,小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绮红楼的大门。
大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些,但也算敞亮。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那些红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雕花的屏风挡在楼梯口,上面刻着山水人物,刀法细腻,看得出是花了银子的。
墙上挂着几幅画,有山水,有花鸟,落款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花,正是开花的时节,幽幽的香气飘散开来。
简月白径自往里走,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那桌子位置极好,背靠墙壁,面朝大堂,能看清门口和楼梯的动静,但又不显眼。坐下后,整个大堂尽收眼底,谁进来谁出去,谁上楼谁下楼,都逃不过眼睛。
坐下后,抬眼看了温瑞雪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坐对面。
温瑞雪乖巧地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有点紧张,有点局促,但她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四处乱瞄。
一个伙计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这位公子,您要点什么?”
那伙计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短褐,腰间系着块围裙,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打量,在估算这位客人的身家。
“酒。”简月白说,“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再上几碟下酒菜。”
伙计连连点头:“好嘞好嘞,马上就来。”
他转身要走。
“那个……”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怯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伙计回过头,温瑞雪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大哥,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她小声问,“我……我还没吃午饭呢。”
温瑞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在这种地方要吃的有点丢人,但又实在饿得忍不住。
伙计看她一眼,又看看简月白。
简月白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伙计便笑着点头:“有有有,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都有。姑娘要哪种?”
温瑞雪眨眨眼,“都要,行吗?”
说着,偷偷看了简月白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位金主会不会嫌她点得多。
简月白依旧没说话,伙计笑着应了,转身跑开。
片刻后,酒菜点心都上齐了。
张鹤辞心在滴血:你俩给我省着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