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静静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的冷汗,看清了他眼底极致的挣扎与恐惧,语气稍稍放缓,留给他最后余地:
“周师兄,我不逼你为难,也无意牵连无辜。”
“我只要你如实交代一句——这一波扎堆下单、严苛立契,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
生死两难之间,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周师弟的侥幸。
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的紧绷,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低哑微弱,带着浓浓的无奈与绝望:
“沈师姐……求您别再逼我了。”
“我只是底层小人物,宗门规矩压身,两边我都得罪不起,实在是夹缝求生、身不由己。”
“多说一句,我便是万劫不复。”
沈织宁眼神平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淡淡开口:
“我可以保你今日之事绝不外传,无人知晓是你吐露实情,背后之人也绝不会查到你头上。”
“但你若是执意隐瞒、拒不交代——”
她话音微顿,语气陡然沉肃:“今夜,你便随我一同前往落霞峰长老殿,交由长老亲自审问、定夺是非。”
“到了长老面前,你再好好想想,自己能否扛得住宗门追责、宗主震怒。”
“哗!”
“宗主震怒”四个字,彻底击溃了周师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腿肚瞬间发软,浑身气血逆流,心底仅剩的侥幸彻底崩塌。
一旦闹到长老殿,闹到宗主跟前,此事彻底公开,他夹在两方博弈中间,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幕后之人记恨他泄密,落霞峰追责他算计亲传弟子,宗门惩戒、废除修行、驱逐山门,任意一条,都是他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活着最重要!
顾不得太多,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恐惧,压低声音,快速坦白:
“我说!我全都说实话!”
“前几日的集体退单、今日的扎堆复单、百倍赔偿契约,全都不是我的主意!”
“我和道侣根本没有分手,也没有什么复合之说,全是我编的借口!”
“从头到尾,都是林砚书私下找到我,一一安排、勒令我们照做!”
终于吐露实情,他浑身一松,却依旧惶恐不安,不敢抬头直视沈织宁。
沈织宁眼底微光微动,眉头轻轻一蹙。
林砚书?
她心底飞速思索。
林砚书不过是宗门一名弟子,纵然有些权限,也绝对没有这般财力、这般人脉、这般魄力,能调动这么多内门弟子、砸出那么多银两、布下如此缜密庞大的全局。
他,还不够格。
沈织宁语气清淡,继续追问:“林砚书,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周师弟连忙点头如捣蒜,擦去满脸冷汗,彻底交底:“师姐说得没错!
林砚书只是跑腿传命、负责操办的棋子!真正做主、背后操盘的,很可能是楚师姐!楚长老的千金!”
一句话,彻底揭开所有迷雾!
楚师姐。
沈织宁心底瞬间豁然开朗,所有困惑、所有疑点尽数串联,一切都有了完美解释。
也唯有她,手握巨额资源、人脉广博,忌惮落霞峰崛起、忌惮自己的飞速成长,才有动机、有能力、有财力布下这一场耗费巨资的算计!
想通所有真相,沈织宁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见怒色、不见戾气,只是心底彻底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师弟见状,连忙求情,语气惶恐恳切:“沈师姐!弟子知错!
我只是被人胁迫利用的棋子,身不由己、不敢不从,从头到尾我都是被迫跑腿,绝非有意针对您、算计您!
求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将我供出去,楚师姐那边我真的得罪不起!”
看着他惶恐卑微、彻底服软的模样,沈织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淡然:
“罢了。”
“我知晓你只是受人操控的棋子,身不由己。”
“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绝不向外泄露半分,也不追究你的过错。你走吧。”
“多谢师姐!多谢师姐宽宏大量!”
周师弟如蒙大赦,连连道谢,一刻不敢多留,抓起自己的契约,几乎是仓皇逃窜,飞速掠出洞府,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洞府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夜风与夜色。
偌大的中厅再度恢复安静,只剩幽幽灵气静静流转。
沈织宁独自立在石桌前,看着桌面上那份制式统一、暗藏算计的契约,久久伫立,沉默无言。
良久,她轻轻拿起契约,指尖拂过冰冷的百倍赔偿条款,随即缓缓放下。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余下一片清冷通透。
楚师姐。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
落霞峰整座主峰都沉入静谧之中,山风轻轻掠过林海,只余下细碎的风声,悄无声息拂过亲传洞府的玉阶石台。
洞府之内,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洒落一片温润柔和的柔光,浅浅铺满地砖石壁,将沈织宁单薄清瘦的身影,静静拓印在冰凉的石壁之上。
一室安宁,灯火温柔,唯有人心百转千回。
沈织宁静静靠在织布机的木质架梁上,指尖轻捏梭子,将其轻轻搭在光滑的滑道之上,许久未曾动作。
方才周师弟仓皇离去、吐露的所有真相,一字一句,尽数在她心底盘旋回荡。
她没有急着继续织布,也没有半点被算计后的恼怒焦躁,只是闭目凝神,顺着今日所有变故,从始至终,缓缓梳理、复盘、推演全局。
表面看,是一个个普通内门弟子轮番登门,是林砚书在暗中一一联络、排布、施压、操控所有人。
可沈织宁心底无比清楚,林砚书,终究只是一个抛头露面、跑腿执行的棋子。
他没有那样通天的财力,拿不出动辄百万两的巨资布局;
他没有那样庞大的人脉,调动得了一波又一波守口如瓶的内门弟子;
更没有那样深远的大局眼光,敢明目张胆布局针对一位长老亲传、宗门标杆。
这一切的源头,归根结底,指向的只有一人——楚师姐。
甚至顺着楚师姐往下深想,这场耗资巨大、布局缜密、滴水不漏的宗门博弈,极有可能连凤鸣峰楚长老,也默许、甚至参与其中。
一念至此,沈织宁微微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底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棘手与凝重。
棘手,太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