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疆的风从来不带温情。
它只裹挟箭镞与血腥味,一遍遍冲刷这片被尸体填满的山谷。
“有伏兵!全军戒备——!!”
嘶吼撕破长空。
两侧山林箭雨齐发,数万箭镞遮天蔽日,第一排木盾瞬间被射穿崩裂。
铁甲碰撞、惨叫哀嚎交织,边关要道转瞬沦为杀场。
李谲安银甲未束紧,旋身横枪,数支箭镞应声崩碎。
枪杆震颤,她镇守十载的边关,此刻杀机四伏。
血珠从肩头伤口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
三千亲兵仓促结阵。
浴血副将连滚带爬冲至身前,半边脸颊带伤,血糊满眼,声线抖至极致:“沿途关卡全换太傅府人手!是老爷李崇安出卖了我们!”
“这是死局。我们冲不出去。”
李谲安持枪的手骤然发颤。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熄了。
山巅高台。
紫袍身影缓步走出。
李崇安居高临下,神色淡漠,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排好的戏。
“你手握十万重兵,功高震主。今日必须死。”
二皇子李承祯立在旁侧,锦衣映着寒光,嘴角挂着冷笑。
“挡我前路者,无论忠良,尽数清除。”
李承烈捏着九天的后颈拎在半空。
李谲安没看见他手怎么动的,只看见九天四肢骤然瘫下去一截,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不像猫能发出的叫。
“你的猫,和你一样不能走路了。”
“你护得住千军万马,护不住身边一只畜生。”
他将残猫拎高,让她看仔细:“可笑吗?”
九天软塌塌地垂在他手里,尾巴还在微弱地摇。
昔日玩伴,此刻沦为击溃她心神的最后一柄利刃。
“放箭。尽数剿杀。”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亲兵举盾前仆后继,箭镞穿透血肉。
三千朔疆精锐,片刻全军覆没。
尸骸堆积如山,血水顺着石板沟壑缓缓漫流。
一道纤细身影从尸堆缝隙中匍匐爬出。
贴身侍女清颜四肢挪动,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带在乱军中被马蹄踏碎了。
她拼命朝主将靠近,嘴唇无声开合,呼救无门。
袖口染血,丝线被碎石勾得松散。
那根断线在风中轻轻飘荡。
李崇安抬手接过长弓。
箭矢搭弦。
动作毫无迟疑。
咻——
箭矢破空,精准穿透清颜后背。
爬行的身躯猛地僵住,重重栽倒在地。
断线落进血泊,被血浆浸透。
“继续放箭。”二皇子冷声再令,“斩草除根。”
新一轮箭雨直扑心口。
李谲安拼力格挡,力竭脱力。
特制重箭穿透枪影,狠狠钉入她胸膛。
“噗——”
鲜血喷涌。银甲被血色浸透。
数十支箭镞接踵而至。
危机关头,淡青光罩骤然炸开。
护体罡气弹飞所有箭矢,心脉得保,周身重创难愈。
她经脉寸断,气血枯竭,仅存最后一缕残息。
众人认定她必死。
嫡姐李婉姝缓步走下高台,袖中取出金黄甜饼。
香气漫开——是儿时她们一起抢过的点心。
“饼中加了剧毒。送你最后一程。”
她端详着那张将死的脸,嘴角噙着笑意。
“光有甜口太素。再加一点‘东西’。”
她随手捉住低空盘旋的小飞虫——探生灵虫。
指尖扣住李谲安下颌,强行掰开牙关。
毒饼与灵虫一同塞入。
“吃吧。这下神仙也难救。”
李婉姝转身归队。眉眼间阴翳未散。
李崇安当众传令:朔疆主将李谲安,已然身死。
消息飞速散播。朝野、边关、江湖,全员信以为真。
数万大军、杀手尽数撤离。
山谷陷入死寂。
口中毒意蔓延。
灵虫体内百草药力悄然散开。
剧毒被逐步中和,灵虫意外吊住最后生机。
无尽绝望席卷心神。
李谲安闭上双眼,沉沦黑暗。
白发独行神医从乱石阴影中踏出。
他看向空荡虫盒,眉头微蹙——灵虫竟四散在此死地。
灵虫分作两簇,一簇绕女主心口,一簇停在花猫身侧。
落在清颜尸身的灵虫徘徊片刻,缓缓散去。
“两处残息。一具亡身。”神医低声轻叹。
莹白续命丹送入李谲安口中,药力锁死生机。
疗伤丹药喂入九天嘴中,残猫微弱动弹。
看清嘴角甜饼碎屑与灵虫痕迹,他了然摇头。
神医捧出雕纹乌木古匣。
匣盖缓缓推开。
莹润心脏悬浮匣中。青芒萦绕,沉稳搏动。
“此心离体三十余年。寄宿三十一位含恨女子。”
“接受换心,便要扛起三十二份血海深仇。”
脑海闪过所有仇人与惨状。
李崇安的出卖。二皇子的冷血。李承烈的残忍。李婉姝的歹毒。
清颜临死前无声的口型。三千亲兵倒下的身影。
滔天恨意轰然炸开。
“我——愿——意!”
齿间渗血,一字一顿决绝。
青色罡气炸遍山谷,秘术光影流转。
旧心离体,不灭心脏稳稳植入胸腔。
三十一段人生、三十一份冤仇,如沧海倾覆灌入神魂。
神医照料完一人一猫,收起器物,退入乱石阴影深处。
他没走。
在山谷里守了整整三十天。
三十天后。她醒了。
一月之后。
朔疆长风吹散血腥气。天光刺破晨雾。
李谲安骤然睁眼。
眸底桀骜冰冷,锋芒难掩。
周身箭伤尽数愈合,经脉重塑,战力却只恢复了七八成。
残余的震颤仍在指尖游走——换心之后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身侧花猫九天苏醒。
依旧无声,四肢旧伤已结痂,却还是站不稳。
它用脑袋蹭她,蹭了一下,歪倒了。
李谲安伸手扶住它。
指尖触到皮毛下凸起的骨痂——那是李承烈掰断后勉强愈合的痕迹。
她尝试追溯心脏本源。
意识撞上一片死寂空白。
三十一位宿主记忆清晰——那些被李家、被皇室、被这个世道吞噬的女子的面容,一张张浮现在脑海中。
唯独本源被无形力量封印。
像是有人刻意锁住了这颗心脏最初的主人。
李崇安。李承烈。李婉姝。李承祯。
一张张面孔盘旋脑海。
惨死的清颜。覆没的亲兵。画面历历在目。
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苍松。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抚过九天断裂的骨痂,刚刚握过清颜遗落的断线。
然后她把手按在心口。青芒从指缝间溢出。
“三十一份怨念压在这颗心上。每一份都在哭。”
“哭够了。从今天起,不哭了。”
她抬头。声震整片荒野。
“你们断我生路,害我亲友,残我爱宠,妄图让我永坠黄泉——好。这局棋,你们先落子。落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三十一段冤魂在我心里,三千忠骨在我脚下,一只残猫在我肩头。你们以为杀死的是一个人?你们杀死的是三十二个人。三十二份恨拧成一股——就是捅穿你们那面天的那杆枪。”
“朝堂权斗、李家宗族、衡门阵法、皇室棋局——从今往后,我李谲安,搅动浊世,炸破所有枷锁。”
“欠我的,欠那三十一人的,欠三千忠魂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分毫不少。”
长风裹挟余音传遍荒野。
她抱起九天,转身面朝山谷深处的乱石堆。
那里藏着换心的秘密。
也藏着这场三十余年轮回棋局的另一位执棋人。
而她已经不在乎棋局是谁设的了。
管你是谁。
棋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