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还在妈妈肚子里,喝不到杯里的水。妈妈喝了,他就能长大。”
霍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将小脸贴到她的肚子上。
霍承洲推门进院,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他手里拎着刚领回来的半斤排骨,本想叫她进屋避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苏黛黛靠在藤椅里,身上盖着小薇拿来的薄毯。
孩子的歌声落在院子里,菠菜叶沾着新鲜的泥土,霍安的小汽车不时撞到她的鞋尖。
她望着身边忙碌的一家人,忽然觉得,哪怕把世上所有大团结和粮票堆到眼前,也换不来这一刻。
苏黛黛抬头迎上霍承洲的目光,眼里带着满足的笑。
“承洲,我现在大概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霍承洲站在院门边,看了她许久,才拎着排骨走过来。
“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让苏黛黛脸上的笑更深。小薇捂着嘴偷乐,小川装作专心摘菜,耳朵却红了。只有霍安没听出其中的意思,抱住父亲的腿,要看纸包里的肉。
日子在一家人的照料中慢慢往前走。
过了盛夏,苏黛黛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天气闷热,她夜里睡不好,白天也容易犯困。互助组的指南写到了第六本,日常事务则彻底交给周敏。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时,苏黛黛翻出上次剩下的软棉布,准备给孩子做几件贴身小衣。
她刚把布铺开,周敏便抱着一个蓝布包进了门。
“针线先放下。你现在坐久了腰疼,别为了几件衣服熬眼睛。我早就给孩子备好了,今天拿来让你看看。”
蓝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件小和尚服、两顶软帽,还有厚厚一摞尿布。布料虽然颜色不同,却洗得柔软干净,针脚也十分细密。
苏黛黛拿起一件小衣,摸到袖口处绣着的细线。
“这是你家存了很久的细棉布吧?这么好的料子,留着给你自己的孩子做衣裳。家里还有小薇和安安小时候穿过的,洗一洗就能用。”
周敏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回推。
“上次我婆家来闹,想把我的分红拿走,是你教我把账分清,也是你陪我去找妇联说理。后来我学看账、管仓库,哪一样少了你的帮忙?”
她将尿布一块块摊开,语气认真。
“这些布有的是旧床单,有的是军嫂们送来的边角料,没花几个钱。我只是费些工夫洗净缝好。你要是不收,才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苏黛黛看着那一摞尿布,心里明白,这些东西说着简单,做起来却费眼又费手。每一块边角都锁得齐整,显然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的。
“那我收下。等孩子出生,让他认你做干姨。往后你家里有事,也别跟我客气。”
周敏这才笑起来。
“这话我记住了。衣服一共做了四套,天冷还能加棉袄。你先看看大小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晚上拆了改。”
“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做宽松些正好。”苏黛黛把衣服叠好,又拿出自己列的清单,“包被、奶瓶、尿布都齐了。红糖托李主任换了两斤,鸡蛋也攒了二十多个。卫生所让带的东西,我单独装在帆布包里,发动时拎着就走。”
周敏看完清单,忍不住感叹。
“到底是生过一回的人。上次你肚子疼了,霍首长急得把孩子的小被子都忘在家里。这回连换洗袜子都准备了两双,他总该不慌了。”
苏黛黛想到霍承洲最近的样子,摇头笑了。
“他比上次还紧张。帆布包每天检查一遍,昨晚发现里面少了一块肥皂,还问是不是被小川拿走了。结果肥皂就在侧袋,他自己没摸到。”
周敏笑得算盘珠子都拨错了。
“霍首长在训练场上再大的事都不乱,到了你这里便不一样。昨天他还托我转告各组,预产期前后半个月,不管什么事都不许找你。”
苏黛黛眉头一跳。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早上。他怕你听见不同意,特意在办公室门口拦的我。”周敏将声音压低,“你别怪他多管。指南已经写得这么清楚,互助组真有急事,我会处理。你安心生孩子,对大家都好。”
苏黛黛也没真生气。她如今走几步便觉得腰酸,夜里还会被孩子踢醒。硬撑着去管事,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提心吊胆。
两人重新核了一遍待产物品。周敏离开时,又将办公室钥匙收走,连让她临时回去看账的机会都没留。
傍晚霍承洲回来,先看见炕上摆满了小衣服。
他洗净手,拿起一顶只有巴掌大的软帽,粗糙的手指捏着细棉布,动作格外小心。
“周敏做的?”
“她做了四套衣服,尿布也全备齐了。”苏黛黛坐在炕边叠包被,“孩子出生时天气转凉,薄棉袄还缺一件。我想用你那件旧衬衣的里布做,穿过的棉布更软。”
霍承洲放下帽子,从衣柜里取出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都用。衣服小,布应该够做两件。”
“其中一件只是袖口磨破,补一补还能穿。”苏黛黛摸着衬衣领口,“你现在职务变了,开会和出差都得穿得齐整,不能总拿旧衣服给孩子拆。”
“后勤今年发新的。”霍承洲将衬衣放进针线筐,“旧的留着也占地方,你别舍不得。”
小薇和霍安听见说话声,争着跑进来。小薇一眼看中那顶软帽,捧在手里不肯放。
“这么小,妹妹的脑袋能戴进去吗?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小?”
“你刚出生时比这顶帽子大不了多少。”苏黛黛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现在都能帮妹妹洗尿布了。”
小薇马上挺直腰。
“我会洗。周敏姨教过我,先用温水泡,再用肥皂搓,不能跟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霍安听见妹妹,又不高兴了。
“弟弟。安要弟弟,弟弟开汽车。”
小薇不肯退让。
“家里已经有你这个弟弟了,我就想要妹妹。妹妹能穿花裙子,还能跟我睡一张床。”
霍安抱住装衣服的蓝布包。
“弟弟也穿,弟弟跟安睡。”
眼看两个孩子要争起来,小川从门外进来,将两人的脑袋分开。
“现在争也没用。弟弟妹妹都一样,你们谁再抢衣服,我就把东西收进柜子,出生以前都不许看。”
这句话果然有用。小薇和霍安安静下来,一左一右趴在炕沿上看小衣服。
夜里,孩子们睡下后,霍承洲把帆布包重新检查了一遍。苏黛黛靠着枕头,看他将搪瓷缸拿出又放回,终于忍不住笑。
“今天已经看过两回了,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大夫说这一胎胎位正,预产期也准,你不用天天守着。”
霍承洲把包放到门边伸手就能拎到的地方。
“从明天起,夜里有事叫我。别怕吵醒孩子,卫生所那边已经说好,随时能去。”
苏黛黛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像是知道父亲来了,隔着衣服踢了一下。
霍承洲的掌心顿住,冷硬的眉眼随之柔和下来。
苏黛黛望着他,忽然问道:“你说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霍承洲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么肯定?”苏黛黛故意逗他,“要还是个淘气小子,你可不能嫌弃。”
霍承洲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停了片刻,声音沉而认真。
“女孩,像你。”
苏黛黛脸上一热,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霍承洲,你现在越来越会说甜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