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你。“
这三个字。苏黛黛从早上等到了天黑。
午饭没等来人。她把留的菜热了两遍。
下午去后勤科送手册第二章的初稿时，远看见办公楼三楼的灯亮着。那是首长会议室。
她没有多看。低头走了。
傍晚六点。七点。八点。
小薇和小川都睡了。小霍安也哄进了摇篮。
苏黛黛把菜温在锅里。第三遍了。
院门响的时候。她手里正在洗抹布。
脚步声。
熟悉的。沉稳的。
她擦了手出来。
霍承洲站在堂屋里。军装上带着夜风的凉意。眉头拧着。但不像前两天那么紧了。
”吃了吗？“
”吃了。开会时吃的。“
”吃了什么？“
”馒头。咸菜。“
苏黛黛二话不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不——“
”你坐着。别动。“
霍承洲闭了嘴。
三分钟后。一碗蛋花汤。两个热馒头。一碟炒土豆丝。摆在了桌上。
”吃。吃完再说。“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
坐下来。
筷子拿起来。安静地吃。
苏黛黛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子。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他吃东西很快。但不粗鲁。一口馒头一口菜。有条不紊。
汤喝完了。盘子空了。馒头一个渣都没剩。
”说吧。“苏黛黛开口。
霍承洲放下筷子。
抬起头。
”军改的调令。下来了。“
苏黛黛的后背微绷了一下。但面上平静。
”调你？“
”嗯。“
”调去哪儿？“
”第二军区。“
苏黛黛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第二军区。她听人说起过。偏远。山区。条件比红旗军区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物资供应不如这边。
”什么职务？“
”正职。“霍承洲说。”第二军区副司令。“
苏黛黛的眼睛亮了一下。
”升了？“
”算是。从副师提到正师衔。“
”那是好事啊。“
霍承洲没接话。
他看着她。
”条件很苦。“
”多苦？“
”营房是六十年代建的。暖气不足。冬天屋里能结冰。离省城一百五十公里。坐车要大半天。家属院比这边小一半。学校只有一所。教学质量——“
”我问你。“苏黛黛打断他。”你想去吗？“
霍承洲沉默了两秒。
”从军事角度说。那个位置很重要。我去最合适。“
”我没问军事角度。“苏黛黛直地看着他。”我问你。霍承洲。你想不想去。“
他的目光和她对上。
三秒。
”想。“
一个字。但说得很沉。
苏黛黛心里就有数了。
”那你犹豫什么？“
”犹豫的不是我。“霍承洲说。”是你。是孩子。“
他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你的互助组。手册。编外指导员的工作。都在这儿扎了根。小川好不容易适应了学校。小薇有朋友了。安还小——“
”所以你这几天不吃不睡。“苏黛黛说。”就是在纠结这个。“
霍承洲没否认。
”如果你和孩子们不愿意去。“他说。声音顿了一下。”我可以想办法留。“
苏黛黛愣了。
她盯着他。
”你说什么？“
”老关说了。如果我不愿意调。可以打报告。以家庭困难为由。留在原岗。“
”然后呢？“
”然后——就是原职不动。“
”错过这次机会。“苏黛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霍承洲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
”霍承洲。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当初参军。是为了什么？“
他微皱眉。
”保家卫国。“
”那你现在想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了你们。“
苏黛黛笑了。
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以前那个三天试用期、做不好走人的霍副司令呢？“
霍承洲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没有你。“
苏黛黛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个闷葫芦。
一句情话说出来。能把人砸懵。
她别开脸。揉了揉鼻子。
”行了。我说正经的。“
”嗯。“
”你听好了。“
苏黛黛转回头。正对着他的眼睛。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霍承洲的瞳孔微一缩。
”苏黛黛——“
”我还没说完。“她抬手打断他。”你先听我说。“
霍承洲闭了嘴。
”第一。你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你该往上走就往上走。我不会拖你后腿。“
”不是拖后腿——“
”第二。“苏黛黛加重了声音。”互助组的模式我已经写进了手册。到了第二军区，我重新建一个就是了。在哪儿不是干？“
”那边条件——“
”第三。“苏黛黛第三次打断他。”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你在这边当副司令。家里暖和有什么用？你不在，这屋子再暖和我也觉得冷。“
霍承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他看着她。
一动不动。
”第四。“苏黛竖起四根手指。”孩子们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小川跟着我，到哪儿都能适应。小薇天生自来熟。安更别说了，他才一岁，换个地方他都不知道。“
她把四根手指收回来。
拍了拍桌面。
”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霍承洲坐在那里。
一句话没说。
但苏黛黛看见——他紧绷了三天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
那种松弛是从脊背开始的。一点一点地往下卸。
像扛了三天的沙袋突然被人卸掉了。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霍承洲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绕过桌子。
走到她面前。
苏黛黛仰头看他。
他伸出手。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一把。
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下巴抵在她头顶。
一句话都没说。
但苏黛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的脸贴着他胸前的军装布料。硬挺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皂角气。
”你真的不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怕什么？“
”那边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你最怕冷。“
苏黛黛笑了。声音闷在他怀里。
”那你就多抱我。“
霍承洲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搂得更紧了。
”我跟老关说了。“他的声音很低。”给你一个月时间。交接手上的工作。“
”一个月够了。“
”手册的事。可以带到那边继续写。李主任说了。编外指导员的身份跟着你走。不受军区限制。“
”那就更没问题了。“
苏黛黛从他怀里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
”行。我明天就开始收拾。“
霍承洲低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
就是那种——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跟着他走的笃定。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黛黛。“
”嗯？“
”……谢谢。“
苏黛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
”又。你今天第二次跟我说谢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周年那天。跳舞的时候。“
霍承洲沉默了一秒。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是谢你来了这个家。“
他顿了一下。
”这次是谢你——愿意跟我走。“
苏黛黛的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总在晚上说这种话。我明天还要早起呢。哭肿了眼睛怎么出门？“
霍承洲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那弧度很浅。
但苏黛黛看见了。
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霍承洲。不管去哪儿。只要你在。就是家。“
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滚烫。
指节扣得紧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银白的光洒进屋子。
收音机安静地立在桌上。
像一个见证者。
见证着这个小的家。即将开始一段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