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前院书房之内,气氛沉凝如铁。
徐承骁端坐席上,一字一句,将沈丽君此番产子九死一生、伤及根本、元气尽损、再难复原的实情尽数道出。
噩耗入耳的刹那,沈丽妤只觉惊雷贯顶,脑海轰然空白。心口骤然绞痛翻涌,眼前阵阵昏黑,四肢陡然脱力,身形剧烈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身侧沈昭辉见状急忙起身稳稳扶住她的臂膀,低声急劝:“大妹,稳住,千万撑住!”
徐承骁亦是满心酸涩,连忙斟上一盏温热茶汤递上前。沈丽妤颤抖着接过,勉力饮下几口,涣散的心神方才稍稍回稳。
一旁的沈昭远早已面色惨白如纸,僵坐椅间,握着茶盏的指节不住发颤。
他如今身居五军营正二品副将之职,常年驻守京营、见惯沙场生死、阅尽人间别离,心性早已坚如磐石。可听闻自幼疼惜护佑、体魄素来强健的幼妹,竟落下这般不治病根、寿数堪忧,依旧心神震裂,久久失语,难以接受。
沈昭辉见二弟默然僵坐、神色死寂,忧心轻唤:“老二?二弟!”
沈昭远缓缓回神,沉沉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徐承骁,嗓音干涩紧绷:“妹婿,阿君自幼习武养身,体魄素来坚韧,何以虚弱至此,落得终身顽疾?”
徐承骁垂眸,满目愧色,字字沉重:“二舅兄,此事皆怪我。是我执意要留下这孩儿,终究拖苦了阿君。”
他稍作停顿,压下翻涌无尽的悔意,徐徐细说过往:“自琮儿早夭,正逢阿君怀云瑶时,身子便已初显亏空。后赖谢太医数年悉心调养,近三十诞下璟儿,气血已然折损大半。
此番再孕,她身染子痫重症,孕中双腿浮肿难消,夜夜难以安寐。生产当日凶险至极,全赖府中医婆与谢太医拼死施救,才堪堪保住她与幼子性命,只是五脏根基尽损,再无复原可能。”
满堂听闻实情,尽皆面露悲戚,一室死寂沉沉。
沈昭远心口悲愤难抑,忍不住沉声诘问:“你明知她年岁渐长、体虚难孕,这般凶险非常,当初为何不肯落胎保她性命?”
徐承骁闭眸默然,满心悔恨噬骨。他何尝日夜自责,若当初放手,阿君何至于落得如今境地。
沈昭辉低声劝道:“二弟慎言!父亲身积旧伤,身子孱弱至极,万万不可让他听闻分毫。如今追责无益,当务之急,是想好万全之策,安稳渡过此劫。”
沈丽妤缓过心神,哑声劝道:“二弟,莫要再苛责妹婿了。这十余年来,阿君性子执拗刚烈,若无妹婿处处包容护持,她在伯府的日子,只会更为艰难坎坷。”
沈昭远胸中悲愤、心疼、不甘万般情绪郁结无处宣泄,终是克制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沉闷一声震响,尽是无力痛楚。
“二舅兄心中有气,尽管朝我发泄。”徐承骁坦然垂首,甘愿担下所有罪责。
沈昭远看着他文弱儒雅的模样,知晓自己一身武将蛮力,稍有不慎便会伤到他,终究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沈昭辉眉心紧锁,沉声道:“速速议定章程,切莫让父亲起疑。他一身旧疾缠身,本就经不得惊,若是先丧母、再听闻小妹噩耗,怕是身子即刻便垮了。”
沈丽妤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悲凉,定计道:“依我之见,明日我与大嫂前往伯府探望阿君,留二弟妹在家贴身侍奉母亲。阿君若问起母亲近况,便谎称病情已然稳住好转,暂且瞒住病危实情。”
“可母亲这边,难道便这般一直隐瞒拖延吗?”沈昭远焦灼追问。
姐弟二人齐齐转头望向沈昭辉,阖家兄长为长,此刻所有人的期许与两难,尽数落在他肩头。
沈昭辉亦是进退维谷。
若是一味隐瞒,老夫人满心牵挂幼女,恐带着执念抱憾而终;可若是如实相告,老人心神骤崩,怕是连最后几日残喘都难以维系。
书房沉寂良久,沈昭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嗓音艰涩:“明日大妹与你们大嫂探望过阿君、稳住她心神后,便如实告知母亲实情。
让她知晓幼女平安产子,了却毕生牵挂,方能无牵无挂、安然离去,也算一场善终。”
众人默然颔首,眼底皆是无尽酸涩无奈,再无异议。
翌日,天光晴朗。
沈丽妤与沈大夫人备满一车珍稀滋补好物,亲自前往忠勇伯府探病。周嬷嬷引着二人踏入宣徽堂偏房。
沈丽君见大姐与大嫂前来,忙唤青莲搀扶自己坐起身,眉眼含笑道:“大姐、大嫂快坐,劳二位奔波,又这般破费。”
沈丽妤快步坐至床沿,细心替她掖好被角,强压心底酸涩,温柔笑道:“你喜得麟儿,乃是沈家大喜事,些许物件何谈破费。快说说,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沈丽君气色温婉,语气轻快:“这几日安稳许多,不必日日施针,胃口也开了,每餐能吃下一碗清粥,身上也渐渐有了气力。”
沈大夫人望着自幼疼宠长大的小姑子,明知她内里千疮百孔、强撑康健,心口阵阵发疼,面上依旧笑意温和:“能进食便是最好。往后想吃什么细软适口的吃食,只管告诉我,我亲手做了让人送来。”
沈丽君莞尔撒娇:“多谢大嫂挂怀。等我出了月子,最馋大嫂亲手做的酒糟鹅。”
“好办。”沈大夫人笑着应下,“待你出了月子,我腌上满满一罐,亲自送来给你解馋。”
沈丽君温柔点头,心念一转,惦念起久未探望的老母,轻声问道:“母亲近来身子如何?可好些了?我自三月胎相稳固时回过一次沈家,转眼已有数月未曾尽孝探望,心中甚是挂念。”
沈丽妤心口骤然一痛,悲意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语温存:“你安心静养便是。昨日我刚回府探视,母亲病情早已稳住,日日静养无忧,还时时念叨你何时临盆。昨日若非妹婿遣人报喜,我们阖家还日日盼着你的消息。”
沈丽君面露愧色:“倒劳家中长辈时时挂心。母亲年岁高迈、身子孱弱,还这般惦念我。对了,今日二嫂怎未曾同来?”
此事二人早已提前商议妥当,说辞周全。沈大夫人柔声从容回道:“你二嫂本也盼着前来瞧你,只是你四侄媳妇新近有孕,害喜剧烈、终日不适,她放心不下家中晚辈,便留守照料,特意托我们带了许多补品,给你好好滋养身子。”
听闻晚辈添喜,沈丽君由衷欢喜,眉眼弯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二嫂又要得嫡孙了。待我出了月子,定亲自回府道贺探望。”
正闲谈间,周嬷嬷抱着襁褓中的幼子,轻步入内,笑意温和:“两位夫人快瞧瞧,咱们大房刚出生的小公子。”
沈丽妤与沈大夫人连忙起身围上前细看。襁褓婴孩小脸粉嫩饱满,眼眸清亮,小嘴微微吮动,眉眼轮廓俊秀端正,俨然是复刻了徐承骁的模样。
恰逢此时,云瑶领着云月、徐璟三兄妹踏入屋内,齐齐对着二人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沈丽妤许久未见几个孩子,心头暖意稍稍冲淡悲戚,连忙伸手将三人拉至身前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欢喜,转头对沈丽君笑道:“阿君真是好福气,三个儿女个个眉目俊秀、气度清雅,实在惹人艳羡。”
沈丽君浅浅含笑:“大姐去年新添的嫡孙女,雪雕玉琢、娇憨可爱,亦是难得的乖巧灵秀。”
沈大夫人笑着接话:“归根结底,是咱们沈家骨相皮相出众,方能养出这许多俊秀乖巧的儿孙晚辈。”
屋中众人闻言,皆浅浅失笑,一室温情融融。
闲话片刻,沈丽妤生怕久坐耗费沈丽君心神、牵动体虚,不敢多留,起身再三叮嘱她安心静养、切勿忧思劳累。沈大夫人亦是细细嘱咐无数静养事宜,二人方才结伴起身,悄然辞别离府。
一室温柔安宁,掩去了沈家众人藏于心底、无处言说的刺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