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二年,三月初春。寒风收尽,天气回暖,一城绿色新芽。
忠勇伯府这月正值最忙碌的时日,全府上下紧锣密鼓,悉心筹备嫡长孙女徐云初的婚事,事事周全体面,不敢有半分疏漏。
沈丽君连日亲力亲为,一遍遍核验嫁妆。此番为徐云初备下的嫁妆足足一百零八抬,抬抬扎实,件件殷实,无半分虚饰凑数。老太太疼惜嫡长孙女,特意从私库拨出二千两足色纹银,另赠一套制式华贵的金累丝镶宝挑心头面;沈老太太亦添补数件珍饰玉器、古玩细软。
这般厚重周全的妆奁,即便放在京城一众勋贵世家中,亦是格外拔尖体面,足以令徐云初婚后立身从容、风光出众。
静闲阁此时已然空旷清静。所有妆奁箱笼早已清点妥当,尽数抬往吕府安置。屋中只余母女四人,静谧脉脉,暗含离愁。
拔步床上,徐云初端正的坐着,安静听着母亲细细叮嘱婚后持家、立身待人、处置内宅的种种细碎事宜,神色恭谨,一一谨记于心。
窗边暖炕的圆凳上,徐云瑶静坐一旁,贴身陪着长姐,怀里抱着年幼的徐云月,姊妹二人默默相伴长姐。
待一番殷殷叮嘱尽数说完,沈丽君又细细交代陪嫁规制:配齐二房陪房,四位老练嬷嬷、四位贴身大丫鬟,另有若干小丫鬟、小厮随嫁伺候。
核对完所有下人名单、身契文书与完整嫁妆清册,她郑重将一叠厚厚的纸册,全数递到徐云初手中,嘱她妥善收好、日后自主执掌。
话音落,徐云瑶方才缓缓起身,将妹妹稳妥的放到炕上,然后挪到长姐身侧,轻轻依偎在她肩头,声音微哑,带着难掩的不舍:“长姐,我舍不得你,往后你一定要常回府来。”
手足情重,离别在即,徐云初心底亦是酸涩缱绻。她反手紧紧抱住二妹,字字温厚恳切,细细叮嘱:“我出嫁之后,家中诸事便多靠你帮衬母亲。你要学着打理家事,照拂弟妹,谨守本心,亦要暗藏机警,提防宵小作祟。
祖父祖母年事渐高,你需多尽孝心、常伴左右。爹爹常年熬夜审案、劳神费眼,你多记得为他备些菊花茶润燥清心。你素来心慈温善,待人宽厚,只是善心不可无,防心更不可少,往后遇事多思量,切莫一味心软吃亏。”
徐云瑶垂着眼,静静听完全部叮嘱,只用力点头,一言不发,小手紧紧攥住长姐的手,不愿松开半分。
沈丽君看着姊妹二人情深难舍的模样,离愁翻涌,眼眶不觉微微泛红。
暖炕之上,徐云月安安静静坐着,小脑袋却在默默复盘方才母亲报出的嫁妆规制。
她一颗成年人的内核,心底沉静震撼。
一百零八抬实打实的嫁妆、数千两私银、顶配头面珍饰,再加上数十号仆从下人连带身契全数陪嫁……
前世半生扎根俗世基层,见惯寻常烟火、平平生计,她从未亲身触及过这般顶级世家的底蕴排场。
她心底暗自默然盘算:这般堆砌起来的身家底蕴,放在现代,已是难以估量的巨额资产。
她也暗自通透了古代婚嫁的根本逻辑:世家嫁女,从不止于几件首饰衣物。财物立身、下人立势、体面立尊,厚厚一整套陪嫁,是徐家给嫡长女最稳的底气,让她在夫家腰杆挺直、无人敢轻慢。
小小的人端坐炕头,小脸沉静,眼底藏着与稚龄不符的深思,一时怔怔出神。
沈丽君缓过离愁,这才留意到独自发呆的小女儿。瞧着她小小一团、蹙眉沉思的老成模样,心头离愁顿时冲淡不少,只觉软萌好笑,柔声轻逗:“月儿呆呆坐着,可是也舍不得长姐?”
云初与云瑶闻声,齐齐转头看来。
瞧见六妹妹一副小小年纪、满腹心事的老成模样,二人瞬间破涕为笑,心头郁结的离愁一扫而空。两人俯身围到炕边,伸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发顶,又轻挠她的腋窝。
徐云月尚在沉思之中,猝不及防被姐姐们嬉闹逗弄。稚弱身躯毫无抵抗之力,细碎清脆的咯咯笑声瞬间漫满整间阁楼。
满室灵动温柔的笑语,彻底揉散了离别的酸涩,让这一场不舍辞别,终究满是融融亲情暖意。
大婚当日,忠勇伯府张灯结彩,喜气漫天,彩灯高悬,鼓乐喧天震彻街巷。府中内外足足摆开六十桌宴席,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往来尽是世家亲眷,人声鼎沸,喜气磅礴,是近年来伯府最盛大热闹的一场喜事。
府中早已解除二夫人、三夫人的禁足。今日三位妯娌齐齐坐镇后院,分头迎客理事,各司其职、相得益彰。
二夫人最擅交际周旋,长袖善舞、口舌伶俐,专对接朝中权贵、高门贵客,进退得体、应酬周全,将一众有权有势的宾客照料得妥妥帖帖,面面俱到。
三夫人不擅虚礼,只踏实做事、勤恳干练,全程调度下人排布席面、核查厨房菜式、安顿宾客起居,大小琐事亲盯亲查,分毫不错乱,稳稳撑起内院杂务。
出嫁的姑奶奶沈若宣也早早归府帮衬家事。只是她心底暗藏淡淡郁结——嫡次子梁子瞻此番春闱不幸落榜。她深知科举万般艰难,千军万马争一独木桥,无数举子皓首穷经、伏案半生,终究无缘杏榜、未登仕途。故此她虽惋惜,却也通透,只劝儿子沉心静气,埋首苦读,静待三年后再战科场。
前厅喧嚣鼎盛,后厢房却是另一番清净光景。
今日府中贵客云集,年幼的徐璟与徐云月跟着沾了喜气,得了不少世家贵妇赏赐的喜钱。尚未等吕家郎君前来迎亲,沈丽君便早已思虑周全,特意吩咐奶娘将两个年幼孩子带回宣徽堂厢房安置。
经历过去年两场凶险的投毒风波,徐璟尚且年幼受惊,沈丽君更是半点不敢松懈。今日府中人多眼杂、往来纷乱,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她特意调拨了数名稳妥可靠的婆子守在厢房内外,专门照看幼童,严防小人趁乱作祟、暗中加害。
厢房之内,徐云月性子安稳沉静,乖乖静坐待在屋内,半点不吵闹。唯独徐璟耳中满是外头喧天的喜乐人声、宾客笑语,孩童心性最是好奇好动,全然按捺不住。如今他步履早已稳当,趁着下人不备,竟直直冲出屋门,一心想去前院凑看热闹。
几位奶娘又急又无奈,只能追在身后柔声哄劝。陶氏守在一旁亦是满心焦灼,今日大婚人多手杂,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情急之下,她便使出平日里哄护幼主的本事,快步去往厨房,端来一盆白净柔软的面团,摆在炕头,哄着徐璟坐下揉捏把玩。
软乎乎的面团最是解闷,徐璟果然被牢牢吸引,安坐炕头专心揉搓,再无外出闹腾的心思。徐云月在一旁看着,无奈撇了撇嘴,静静看着哥哥玩耍。
不多时,八哥儿徐琅缓步走进厢房。他自幼有心疾,身子孱弱,生母黄姨娘唯恐人多嘈杂、冲撞惊扰,不许他去前院热闹场合。万般无奈之下,徐琅只得前来厢房,陪伴年幼的弟妹打发时光。
徐云月素来喜欢这个性情温和安静的八哥哥,当即伸出小手拉住他,邀他上炕同玩九连环。一时间,炕上三个孩童各得其乐,嬉笑玩闹,一派安然惬意。
唯有陶氏,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紧紧落在徐琅身上,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防他拿出古怪零碎、不干净的物件,神态警惕如防贼人一般。
徐云月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好笑。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过前几番风波,她这位奶娘,已是谨慎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