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徽堂东暖阁暖意融融,徐承骁安坐暖炕之上,手执茶盏慢饮温热熟普。炕几静静叠放着一件沈丽君亲手缝制的厚绒褙子。
沈丽君侧身坐于徐承骁右侧,抬眸便见他眉宇微蹙,面上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愁绪。她心中了然,今早恭和居黄姨娘亲手归还芜香身契,将贴身伺候多年的丫鬟逐出府去。知黄姨娘是个明事理的。
她略一沉吟,轻声诚心问询:“黄姨娘身子如今如何了?”
徐承骁缓缓放下手中茶碗,眸底带着几分忧色,低声回道:“身子亏损太重,依旧卧床将养着。”
昨日下人早已将晨间宣徽堂训话一事尽数回禀。他素来甚少插手内宅纷争,可此番黄姨娘痛失孩儿,心中难免存疑。他侧目看向身侧妻子,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探究发问:“昨日清晨,夫人为何忽然传她过来训诫?”
沈丽君听他问及此事,心头骤然一沉。只当夫君是疑心自己刻意苛责,才落得小产结局,隐隐像是在怪罪自己。心底微微滞涩不悦,却也不愿隐瞒,依着实情缓缓作答。
徐承骁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已然洞悉前因后果,知晓是妻子错怪了黄姨娘。
如今芜香已然被逐,无从追责辩驳,其中曲折误会再无从理清。前夜留宿的过错,终究只能归于自己身上。他轻叹一声,坦然开口:“前夜之事,原是我之过。当夜冬雨倾盆,我赴恭和居时恰逢雨歇,未曾带伞。彼时院中仅剩一把坏伞,我恐冒雨折返染了风寒,耽误第二日衙门当值,才顺势留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润了喉间干涩,又温声补道:“容儿当夜也曾再三劝我回宣徽堂,是我执意留下,与她无干。夫人此番,委实错怪她了。”
前番话语尚算平和,沈丽君听着尚且淡然。可当“容儿”二字轻轻落入耳中,她心口骤然一酸,像是被细密的针狠扎了一下,涩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这才知晓,原来在无人看见的私下之时,夫君竟是这般亲昵唤着黄姨娘的闺名。
沈丽君垂着眼眸,长睫轻轻颤了颤,无意识地、极轻地复述了两个字:“容儿。”
字音细软,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凉意。
徐承骁执盏的手指骤然一顿,屋内瞬时肃静。他抬眸凝望着身侧的妻子,见她垂首默然、神色恹恹,心头瞬时透亮——她这是吃醋了。
一念及此,徐承骁心底竟悄然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浅喜。
沈丽君久不闻茶盏起落之声,心中愈发别扭难堪,只得转头看去,正对上他沉沉注视的目光。
她瞬间窘迫难言。
他当众袒护黄姨娘也罢了,竟还私下唤得这般亲昵温柔。从前这般私闺小字,从来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他是何时开始这般唤她?从前待苏氏,是否也曾如此温柔缱绻?
百般酸涩、委屈、不甘缠作一团,她不愿让他窥见自己这般方寸尽失的窘迫模样,当即敛了神色,扬声朝外唤了一句:“周嬷嬷。”
屋外立着的周嬷嬷闻声即刻挑帘而入,刚一踏进暖阁,便敏锐察觉屋内气氛凝滞僵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听沈丽君语气平清淡漠,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坚决:“送大老爷去别处歇息。”
徐承骁闻言眉宇微怔,方才还捕捉到她眼底暗藏的醋意,心头刚生些许欢喜,转瞬便被她这句逐客令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嬷嬷更是手足无措,目光局促地在神色莫名的大老爷、冷着脸的夫人之间来回流转,进退两难。
徐承骁不愿让贴身嬷嬷难堪,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茶碗,一言不发,起身便朝外走去。
可脚步刚至门边,他忽而折返,俯身伸手,从容拾起炕几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她亲手缝制的厚绒褙子。
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沈丽君瞬间怔住,双眸微睁,全然呆住。
周嬷嬷不敢多言,连忙紧随其后,躬身将大老爷送出暖阁。
寿宁堂内室暖意融融,冬夜天寒,王老太太畏寒,早已安卧在紫檀罗汉床被褥之中。
老伯爷坐在一旁暖炉边拢着火,忽然想起近日传闻,缓缓开口问道:“听闻老大房里那位黄姨娘小产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素来极少插手儿辈内宅私事,只是大房子嗣本就凋零稀薄,接连几番折损,由不得他不上心几分。
王老太太昨日早已传唤长子身边的贴身小厮徐贵细细问过始末,宣徽堂那日的前因后果、细微曲折,她心里已然通透。闻言便将整件事的经过简略道出,条理清晰,字字扼要。
老伯爷静静听罢,只觉内宅纠葛琐碎纷乱听得一阵头疼。他摒去繁杂细枝,只拎出两层关键:一是黄姨娘身边婢女芜香粗莽无规、口舌招祸,步步生事,方引得后续风波,最终累得主子损了胎相;二是黄姨娘本人通透明理、知分寸识大体,事发之后毫不拖泥带水,当即清理旧仆、斩断祸根,行事极为利落。
心念至此,老伯爷微微颔首,不由感慨:“还是你眼光老道,当初挑进来的这姨娘,品性着实稳妥可用。”
王老太太暗自轻轻一叹。她方才叙事时刻意淡化了大儿媳的过错,便是怕本就对沈丽君不甚满意的老伯爷,借此再度心生嫌隙、多加苛责。
再者平心而论,黄姨娘确是安分守礼、懂事通透的性子,身处妾位却谨守本分,从不张扬争妒。
反观大儿媳,本就命途多舛、心绪郁结,这几日又不知何故与长子暗自置气、真是个半点不让人省心的性子。
周嬷嬷这几日瞧着夫人又与大老爷暗自置气,心中满是疑惑,几番轻声探问,沈丽君却半句缘由都不肯吐露。
这些年夫人日日遵医嘱服药调养身子,损耗的根基总算补得七七八八,连谢太医都松口,言明她如今身子已然妥当,有机会再怀子嗣。现下夫妻二人这般隔阂冷战,心绪郁结,又怎能安稳受孕?
周嬷嬷暗自忧心不已。
自打那日沈老太太被女儿一番气的寒心回了沈府后,这数年间再不曾踏足忠勇伯府半步。沈丽君自知当日言语过重,深深伤了母亲的心,当即严令宣徽堂上下所有下人,不许往沈府传递半句府中糟心事,绝不能再让老母亲徒增烦忧。
每逢归宁省亲,她也只拣些家常喜乐琐事闲谈,内宅纠葛、心中委屈一字不提。沈府两位嫡嫂子瞧在眼里,都只当小姑历经风霜,懂得体恤年迈双亲,心中皆是欣慰。
黄姨娘刚出月子,便第一时间去往宣徽堂给沈丽君晨昏定省。她垂首躬身,言语恳切真挚,将往日积攒的种种误会一一剖白,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她心中本不敢奢求主母能与自己亲近热络,只盼往后二人不必这般隔阂生分。沈丽君听着她一番掏心的话,心绪翻涌复杂,思虑半晌,终究放下过往芥蒂,与她和解。
次年正月二十,吏部衙门刚过完年开印理事。老伯爷徐宏舟托旧日同僚打探二儿子的考绩,不多时便传来佳音:徐承怀第二任外官大计获评卓异,不久将调返京城,授翰林院正六品侍读。
老伯爷心中大喜,即刻修书送往汉阳,嘱咐次子提早安顿家眷,预备回京。
四月,汉阳递来回信。徐承怀写道,二媳妇李文秀已带着三子一女于三月先行启程,力求八月十五前抵京,阖家团圆共度中秋;他需待到五月交割完汉阳一应公务方能动身,约莫十月才能归城。
老伯爷夫妇展信细读,心绪稍稍安定。自正泰二十五年腊月徐承怀离京赴任,次年四月下旬方才抵达汉阳、五月正式履职,算来父子分离将近七载,如今要等到十月方能相见,思念之情难以按捺。只日夜悬心,盼二房家眷路途安稳,平安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