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清脆的笑语一扫方才问诊的拘谨,气氛瞬时松快下来。沈丽君嘱咐徐云初抱好妹妹坐定,抬眼示意方锦道出诊断结果。
方锦上前一步,躬身回禀:“禀夫人,孙姑奶奶身子康健,脉象平和,暂无异样。”
闻言,沈丽君眉眼舒展开来道:“无事便好。辛苦你了,先退下歇息吧。”
方锦依礼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内室。
沈丽君转头望向徐云初,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初儿,许是母亲太过心急。既然身子无碍,娘也就安心了。”
徐云初温婉一笑,柔声宽慰:“娘,许是缘分未到,您不必为女儿挂怀。”
沈丽君微微颔首。二女儿云瑶尚在一旁,有些闺中私语不便深谈,便转了话头,陪着几个女儿闲话家常。
方才窝在长姐怀中的云月,却敏锐捕捉到徐云初笑意转瞬淡去的细微神情,瞧得出她心底似有心事。可她如今尚且年幼,言语尚且不能自如,纵有万般思量,也无从开口相助。唯有在心底默默祈祷温柔的长姐,婚姻和顺!
时序迈入九月,秋气肃杀,京城风云陡变。
宏德帝突降严旨,以谋逆犯上、僭越礼、结党擅权、私蓄甲兵等六项重罪,将寿王、敬王定为逆案主谋,双双锁拿,打入锦衣卫诏狱严加囚禁。
二王府一应属官、幕僚党羽,全数锁拿羁押,移交刑部大狱听候审判;两府女眷、未成年子嗣,一律拘押凤阳高墙暂行圈禁,严封禁地,外人一概不许探视、私通消息。
此案钦定三司会审规制:刑部主理审讯勘罪,都察院全程监察审案流程、纠查徇私,大理寺负责逐条覆核案卷、敲定罪名,更特命太子全程监审、总领此案。
圣谕传至朝堂,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京中百官一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纷纷闭门敛迹、杜门谢客,唯恐无端沾染上这桩滔天逆案。
朝野人心洞明,皆看破圣意——新帝此举,意在秋后清算。当年圣上登基之路波折迭起、变数丛生,屡遭寿王、敬王一党暗中掣肘、势力裹挟。彼时朝野皆默认,圣上一旦坐稳帝位,必会念及骨肉天伦,对几位异母兄弟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谁也未曾料到,先帝六皇子卫王骤然递折上疏,当朝检举寿、敬二王私结朋党、暗蓄势力、图谋不轨。
官兵奉旨彻查,罪证接踵而起:于寿王府右长史的京郊别院中,起获大量私藏兵器、甲胄器械;又于寿王府内搜得二王往来密信,字字句句皆是串谋僭越、私立党羽的实证,铁证昭昭、无可辩驳。
此番圣断雷霆,便是要一举扫尽先帝遗留的皇子余势,根除朝堂隐患,彻底稳固至尊皇权。
宏德帝于谋逆案中大肆清算朋党逆党,朝中一时空置许多官位。宏德帝借机提拔今年春闱新晋进士、寻年轻有为,根基干净的!培养成心腹,彻底更替朝堂旧势力。
十月寒霜落地,府中传来喜讯——徐承怀奉旨擢升,晋为翰林院从五品侍讲。
消息传入二夫人院中,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满是欣喜。此番夫君升迁,她娘家暗中出力颇多,来之不易,如今跻身清贵近臣,于仕途站稳了脚跟,本该安心。
可欢喜褪去,心底深处又是沉甸甸的忧虑。
此前她为三个儿子铺下的前程路子,尽数被府中人堵死,一朝归零。如今夫君新得升迁、身价不同往日,正是最好时机,需借着这份新势头,让徐承怀为三个儿子细细筹谋后路。
二夫人静坐窗边,心头逐一细数三子性情禀赋。
长子徐琛,性子忠厚本分、谨守规矩,只是读书资质平平、不算聪颖。明年便要初次下场参加童试,根基尚浅,极需徐承怀多费心督导课业、悉心点拨,方能有几分指望。
次子徐珂,性情爽朗跳脱,行事急躁浮躁,素来不喜伏案苦读,偏爱拳脚武艺。今夏暑热之时,他便屡屡偷偷搁置课业,溜往前院缠上沈虎,缠着学武练招,心性全然不在诗书功名之上,最是让人放心不下。
最小的三子徐珲,年仅八岁,天资最为机灵剔透,课业尚可,如今随两位兄长一同在立本堂附学,进度还算稳妥。
只是她自身仍处在禁足之期,困于院中,无法亲自近身督促三子课业,心中焦灼日盛。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破局之机,便是借着徐承怀新官升迁的喜庆由头,向夫君软语求情,恳请他出面周旋,提前解除自己的禁足,也好早日出院,亲自照管孩儿们的学业起居,为三子前程铺路。
腊月初,宏德帝准三司会审之奏,降下明旨定谳逆案。
寿王、敬王谋逆罪状确凿,罪无可赦,当即褫夺亲王爵号,贬为庶人,赐自尽。二王府左右长史、护卫统领、王府侍讲等一众核心僚属,尽数坐同谋重罪,斩首于西市,悬首示众。其余幕僚党羽、从属官吏,皆按涉案深浅、首从之分,逐一量刑定罪。
寿王八子悉数连坐伏诛,不留一丝余脉;敬王世子同判极刑,余下四子尽数革除宗籍,流放极北苦寒边地,永世不得归京。寿、敬二王妃废去所有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凤阳高墙,无诏永世不得出。两王府其余姬妾、旁支女眷,统统没入教坊司为贱籍。所有涉案人等家产悉数查抄,尽数充归国库。
圣旨昭告朝野,举国震动。这桩震动宗室、牵连极广的谋逆大案,转瞬便成了京城大街小巷、高门市井人人热议的话题。
腊月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落遍京华,天地间一片素白。
宣徽堂西侧厢房暖意融融,徐云月斜倚铺着绒垫的暖炕,手捧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静静听着身侧闲谈。陶嬷嬷与青丫围坐炕边,低头飞针走线,赶制她的正月袄裙。黑漆木托盘置于一旁,铺着各色细软丝线,红绿青黛,色彩雅致,衬得暖阁愈发静谧安逸。
青丫指尖捻着针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低语:“嬷嬷不知,昨日西市四牌楼行刑,足足斩了数百人,那场面太过惨烈。围观百姓吓得纷纷捂眼后退,刑台之上血流遍地,积成一滩暗红。到最后场面大乱,人人惊惧奔逃,还是五城兵马司派人前去收拾残局,直至今日,那一带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陶嬷嬷闻言,当即停下手中针线,侧目看了一眼身侧安坐的徐云月,连忙轻声制止:“六姑娘在此,休要讲这般可怖光景,仔细惊了姑娘。眼下已是腊月二十二,转眼便是小年,家家户户都预备着辞旧迎新,偏出了这般滔天惨事,满城人心惶惶,如何能安心过年。”
青丫顿时自知失言,连忙垂首致歉:“是婢子嘴拙莽撞,不该胡乱多言。这些都是府里外出采买的管事传回的消息,如今府中各院下人,私下皆在议论这场宗室大案。”
陶嬷嬷微微颔首,轻叹一声,眉眼间满是唏嘘:“生来便是天潢贵胄,长于锦绣富贵堆里,一朝踏错,便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当真世事无常、福祸难料。最可怜的是那些王府贵妇、金枝贵女,往日何等尊荣,如今一朝沦落,打入教坊司那种腌臜地方,往后余生,何等难熬。”
青丫听得心头酸涩,手上针线也慢了几分,低声怅然道:“是啊,那般金尊玉贵的人物,皇帝一道圣旨,亲王自尽、子嗣伏诛,满门倾覆。府中男丁一死百了,倒也清净,可那些无辜的女眷,生生被牵连折辱,往后岁岁年年,受尽磋磨践踏,实在可怜可叹。”
陶嬷嬷默然不语,心底亦是五味杂陈,只重重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暖阁外风雪萧萧,落雪簌簌有声,内里暖意融融、针线细细,可闲谈间字字句句,皆是朝堂铁血、宗室悲歌,平静暖意之下,暗藏无尽世事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