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德院内室,二夫人正闲坐榻上,与贴身丫鬟春杏闲话。春杏疑惑她为何主动交出府中庶务,二夫人淡然道出缘故:一则免得管家揽事过久,怕伤及夫妻情分;二则长房已有嫡子,爵位归属已定,她二房再勤勉亦是徒劳;三则大伯哥新近升迁,二老爷日后朝堂立足,还需与长房互相照拂周旋,不宜争锋。
春杏听罢连连叹服二夫人眼界通透。
二人闲谈间,说起府中传闻,老太太与大夫人正忙着为大姑娘徐云初择婿。二夫人忽然想起昨日大姑子徐若宣过府,全程未唤她与姚姝出面,心知是私下密议婚事,多半有意梁家外甥梁子瞻。
可她转念细思,梁子瞻下半年便要赴秋闱,正是备考关键之时,梁家素来重视功名,绝无此刻匆匆议亲的道理。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非寻常择婿那般简单。二夫人心中起疑,决意近日回一趟李府,暗中探听内情。
徐若宣返回梁府之后,便将伯府意思,连同侄女徐云初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尽数禀明梁府两位长辈。
梁老太爷乃是刑部老尚书,性情冷静刚直,行事以大局为重。听罢此事,当即直言回绝。在他看来,秋闱在即,万万不可因儿女婚事扰乱梁子瞻读书备考的心绪,功名前程理应排在前头。
梁老夫人心中亦自有一番思量。她深知徐若宣才干出众,打理内宅是一把好手,可她与自家儿子梁衡夫妻情分素来淡薄,不过相敬如宾罢了。徐云初她也曾见过,乃是忠勇伯府按世家宗妇的标准教养出来的姑娘,脾性风骨,竟与她的姑姑徐若宣如出一辙。
况且子瞻身为嫡次子,日后他的妻子不必一力扛起整个梁府中馈,可将来府中嫡长房的长孙媳妇才是主持家事的宗妇。倘若子瞻娶回徐云初,日后姑媳相处,即便徐若宣做婆婆存心公正,旁人也难免揣测她心存偏私,极易酿成宅内嫌隙,搅得家门不宁。
府中大房长孙的媳妇,已然是宗妇式的教养,梁老夫人心中更盼次孙能得一位温婉柔和的姑娘为妻,不愿府中接连三位性子相近的强毅女子。
几番权衡之下,梁老夫人也委婉表明,这门亲事不宜应允。
她顾及徐若宣回伯府难以回话的难处,主动提出,由她亲自登门忠勇伯府,当面把其中缘由解说清楚,免去徐若宣夹在两府之间左右为难。
见婆母这般周全体恤,徐若宣心中感慨,也只得遵从两位长辈的决断。
徐云初心知祖母与母亲正为自己的婚事四处奔走焦灼,只知这件事牵涉东宫秘事,她纵是心中了然,也半分不敢向外吐露。只得沉下心,勤勉帮衬母亲料理府中庶务。
近日她着手核对库房账目,细细盘查之下,察觉厨房所用诸多干货已然更换了供货商家,货色品质相差不大,看不出明显弊病。她便找来采买管事问询缘由,管事回禀,乃是三夫人之前吩咐更换的货源。
徐云初心底暗自生疑,可反复检视,又寻不出哪里不妥,便暂且压下此事未曾声张。
数日后,梁老太太携着徐若宣,备上厚重体面的登门礼,亲自前往忠勇伯府拜访徐老太太,当面婉拒这门亲事。她将府中斟酌再三的顾虑娓娓道来,末了姿态放得极低,只说是自家孙儿福薄,配不上教养出众的徐云初。
徐老太太心里本就隐隐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也不愿为难自家女儿徐若宣。加之两府乃是多年旧姻亲,梁家此番登门致歉,态度诚恳谦和,她便顺势释然,轻叹一句终究是缘分浅薄,转而出言祝愿自己外孙梁子瞻此番秋闱顺遂,一举得中。
待梁老太太一行人告辞离去,徐老太太斟酌措辞,将拒婚的消息婉转说与沈丽君知晓,言语间多为徐若宣开脱,免得姑嫂二人因婚事生出隔阂。
沈丽君读懂婆母的用心,神色平静地回话,自己断不会为此心生怨怼,秋闱关乎子瞻前程大事,梁家顾虑原在情理之中。
老太太柔声宽慰几句,叮嘱她安心等候工部吕家那边打探来的消息。沈丽君听罢心头沉甸甸的,满心失落,默默行礼辞别,独自折返宣徽堂。
二夫人归返李府,把伯府内察觉的异样告知李老太爷。李老太爷便向她吐露东宫秘事,皇后除遴选太子侧妃之外,还要挑选良媛、良娣,低位嫔御要求母家具备厚实财力。
二夫人至此恍然大悟,伯府急匆匆向梁家议亲,原是为了避开徐云初被选为太子侧妃的困局。
李老太爷见女儿只看懂表层,又进一步点拨:忠勇老伯爷素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不肯卷入储位纠葛,故而对儿孙婚事格外审慎。
二夫人顺势询问李家是否有意送女子入东宫。李老太爷坦言,嫡系孙女要留作联姻,不宜送入东宫;府中庶出女子才貌平平,财力也难以达标,更不可公然站队,招致帝王猜忌。
二夫人心念一动,想起三房叔父家容貌绝美的庶妹,提议可以将她举荐。李老太爷淡淡一笑,李老夫人早已思量过此人,守孝已毕、年岁相宜,奈何依旧卡在财力不足这一关。
二夫人转而想起姚姝娘家家底殷实,便向父亲举荐。李老太爷觉得此计可行,只是顾虑忠勇伯府未必应允。二夫人却认为,只需游说姚姝娘家点头即可,这层牵线搭桥交由她来办。父女二人遂压低声音,细细谋划起来。
二夫人回府,本打算和徐承怀商议此事,可夫妻早已离心,徐承怀素来不与她谈及朝堂相关事务,这般攀附东宫的谋划,料想他也绝不会应允,便打消了念头。
她只身去往安素院,只携一名贴身侍女。姚姝见这般情形,心知二嫂有秘事相商,心中忐忑,连忙引她进入内室,遣退左右仆婢。
二夫人便把举荐女子入东宫的谋划全盘道出,还许诺事成之后,由入选的庶妹向太子举荐姚姝之父出任皇商。
此事干系重大,姚姝不敢贸然决断,称要回娘家征询父亲的意思。二夫人叮嘱她万万不可告知徐承礼,待姚父回复之后,二人再做计较。
姚姝心中郁结,近几月她与钱姨娘纷争不断,徐承礼始终默然不作为,还常借绣坊事务将钱姨娘带在身侧,处处偏向姨娘,早已令她满腹怨怼。眼下这般机遇摆在眼前,她权衡利弊,终究应下二夫人的谋划。
时至七月中旬,暑气渐消。忠勇老伯爷终于打探清楚工部吕家部分的底细,一一说与老太太知晓:吕家主吕源官居工部左侍郎、正三品朝堂大员,家中人丁简单,仅有一子一女。独子名吕步云,嫡女年方十二。
吕源为官清正自持,不党不附,府中仅有两名妾室,且无庶出子女,家门干净规整。其子吕步云年少中举,承蒙新帝恩荫,入兵部武库清吏司任六品主事,实属难得殊荣。且吕步云性子端方持正,不近声色,屋内并无通房侍妾,品行端正。吕夫人素性清冷寡淡,笃信佛法,极少出外应酬,京中对她底细传闻寥寥。
老太太听罢,对吕家家世、子嗣、品行皆颇为合意,唯独忧心吕夫人性情深浅、治家品性无从探知,心中仍存一份顾虑。
老伯爷提议寻个机会,与吕夫人见上一面。
老太太面露迟疑:“听闻她极少出门应酬,何处得见?”
老伯爷缓缓道:“她素来信佛,何不打探她常去的寺院,借礼佛之机碰面。”
老太太闻言眼前一亮,深知这确是个可行之计。当即遣了心思机敏的小厮,悄悄去吕府周边探听消息。
两日后,小厮回来回禀,吕夫人常去两处寺院,每逢初一便赴广济寺上香,若是遇上菩萨诞辰,则去往卧佛寺。
老太太略一思忖,算来时日无多,转眼便是八月初一。她唤来沈丽君一同商议,打定主意,届时前往广济寺,借机与吕夫人偶遇相见。
三夫人姚姝禀过老太太,便返回姚府。她将二夫人的谋划尽数告知姚老爷,姚老爷听罢闷笑,直言女儿太过天真。
姚姝满心不解,姚老爷便细细剖析利弊:其一,李家庶女入东宫,能否得宠全然未知,后宫佳丽如云,变数极大;其二,纵使女子失势,李家不过损失一名不受重视的别房庶女,可姚家却要押上自家财力,这桩交易看似互惠,实则于姚家有亏。
姚姝这才幡然醒悟,心底暗怨二夫人算计圆滑。她又说起伯府之中,自己与钱姨娘争斗,徐承礼处处偏袒姨娘的委屈,恳请父亲为她谋划对策。
姚老爷见女儿连府中一个姨娘都难以制衡,不由得暗自叹息。终究是骨肉至亲,沉吟片刻,便凑近低声授计。姚姝起初未能领会,姚老爷又一番细致解说,她方才豁然开朗,连连称妙,而后心满意足返回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