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货仓里的黑裤子,比直播间里多出一种味道。
纸箱潮气、塑料袋、香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八千多条裤子码在黄线后面,最外侧一排已经挤过消防通道的红线。仓管拿胶带在地上又贴了一道,贴完自己都笑:“线往外挪,货就不算越界了?”
吴庆来没笑。
滞仓费从下周一开始算。他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催我:“看见了吧?就这么回事。能不能给个清货方案?”
“先给我看退货分布。”
“仓库都带你来了,还看什么表?”
“尺码、批次、发出时间、退货原因。至少这四项。”
仓管姓杜,听见“表”字就摇头:“顾客姓名电话不能给。平台数据也不能随便导。”
“我不看姓名电话,也不导原表。”我说,“吴总用商家账号把不含身份信息的汇总调出来,我在你们电脑上看。今天看完,今天走。”
吴庆来嫌麻烦,还是登录了后台。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处理八千条裤子,十分钟也舍不得,就得继续给仓库按天交钱。
退货理由一栏很整齐。
尺码不合,尺码不合,尺码不合。
前一百条里,八十七条是这四个字。余下的选了不喜欢、与描述不符、做工问题,还有两个人什么也没填。
“看吧。”吴庆来指着屏幕,“就是尺码不合。服装退货都这样。”
“m小了还是大了?”
“这谁知道?”
“腰小、腿紧、裆短、坐下勒,都叫尺码不合。你让我拿四个字做清货方案,我只能给你四个字的方案——便宜卖掉。”
“便宜卖也行。”
“然后再回来八千条?”
旁边有人把一只纸箱重重放上推车。
“这批退货跟价格没关系。”他说。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三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胸前没有工牌。他把刚拆出来的裤子铺在验货台上,量拉链长度,又量左右裤腿。
吴庆来给我们介绍:“宋远,厂里管质量的。今天来谈这批货怎么处理。”
宋远没抬头:“腰围成衣尺寸在约定公差内,裤长、拉链、缝份都抽过。主播按体重推荐尺码,退回来让工厂认质量问题,不合适。”
“我没让工厂认。”我说。
“昨晚是谁说产品有问题?”
“我说的是没有适合那位顾客的尺码。”
“你们卖的时候说谁穿谁瘦,退的时候才想起尺码不一定适合。”
“你们做的时候知道只按身高体重推荐吗?”
“工厂按确认样生产,不负责直播脚本。”
“那你今天是来量裤子的,还是来证明自己没错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先量清楚,才知道谁该负责。”
这句话不算好听,但比“服装都这样”有用。
我向杜师傅要了三张空托盘:一张放能再次销售的,一张放需要整烫或换包装的,一张放明确有质量缺陷的。再从不同到仓日期、颜色和尺码里抽箱,不能只开最上面几箱。
杜师傅说:“你们拆完谁装?”
“我装。”
“一天人工也得算。”
“吴总算。”
吴庆来瞪我,我把他昨晚四十一件实付的数字翻出来:“你要我判断还能不能卖,总得让我知道退回来的是什么。要不现在停,我拿两千块走人。”
他盯着越过红线的纸箱,咬牙让仓库配了一个人。
第一箱十二条,三条有香水味,一条膝盖起了坐痕,两条包装袋破了。裤子本身没有明显断线。第二箱有一条拉链卡齿,宋远用红色贴纸贴在吊牌上,写下批次和位置。第三箱全是L码,六条腰头向外撑出弧形,像有人穿着坐了很久。
我不拍退货单,只在自己的空白纸上记匿名序号、尺码和实物状态。宋远起初不理我,开到第五箱时,把一条m码递过来。
“看前裆。”
布面有几道从裆底斜向大腿的拉痕,腰头却没怎么受力。
“腿不够,腰合适。”我说。
“也可能臀围不够。”
“顾客只能选大一码。”
“大一码腰会多出多少,要看级差。”
他从箱里又找出同款L码,平铺叠在上面。大腿只放了一点,腰却明显宽出一截。
“这叫尺码齐全?”我问。
“尺码齐全和版型覆盖是两件事。”
“直播间没人这么告诉她们。”
“纸样上也没人问。”
我们从上午十点拆到晚上七点。盒饭的油在塑料盖上结成一层,我吃了两口就去看下一箱。宋远每发现一处工艺问题,就留样、贴批次;没问题的,他也不肯为了让工厂少赔就含糊过去。
一百六十条抽样里,真正能直接归到开线、拉链和明显尺寸超差的,没有吴庆来想得多。更多裤子看起来完好,穿过的痕迹却集中在几个位置:腰头被撑,前裆起横褶,大腿内侧拉紧,后腰空着。
吴庆来在微信上追问,能不能据此算出八千条里各有多少。我说不能。我们按到仓时间和尺码分了箱,至少没只挑最坏的看;可一百六十条仍只够找方向,不能替剩下七千多条编数字。他回了个叹气的表情,又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句能用的话。
“等事实长到够用。”我回。
后台那四个字也被我拆成了四摞便签。
腰和腿顾不上同一个尺码。
站着能穿,坐下难受。
尺码建议只问身高体重。
客服把“不合适”回成了“你可以再瘦一点”。
最后一摞没有实物位置,却最难处理。顾客退掉的也许只是一条裤子,留下来的那句话,会让她下一次进试衣间先怪自己。
吴庆来六点就走了,说让我整理好微信发他。我没有把仓库的汇总抄走,只让他在后台生成一份不含个人信息的统计,之后如果合作再书面授权使用。
杜师傅催我们关灯。宋远把卡尺擦干净,忽然问:“你穿什么码?”
“不同牌子不一样。”
“这就对了。”他从两只退货箱里各抽出一条m码。一条腰头撑出了弧,大腿没什么拉痕;另一条腰头平整,腿根却全是斜纹。“标签都叫m,穿它们的人也不是同一种身体。”
我把四摞便签压进透明样品袋里。
“明天还能进仓吗?”
“你还想看什么?”
“四个字太短了。”我说,“我想听退货的人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