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距离年关还有十八天,广陵郡的雪下得特别大。
郡守衙门后堂,炭火烧得通红,可崔文晏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大人,不能再拖了。”主簿王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锥心,“朝廷的清丈令是死命令,正月十五之前,广陵郡必须完成所有田亩丈量、登记造册。今天已经腊月十二了,咱们……才完成不到三成。”
崔文晏盯着案上的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那是江南特产的“雾里青”,一两茶叶值十两银子,往常是他最爱。可今天,他只觉得那茶色像极了死人脸上的青灰。
“三成……”他喃喃重复,“剩下的七成,都在谁手里?”
王焕没说话,只是垂手站着。
不需要说。广陵郡七成以上的良田,集中在四姓八家手里。崔家就是四姓之一,崔文晏这个郡守,还是靠崔家和其他三家的支持才当上的。
“徐家怎么说?”崔文晏问的是四姓之首。
“徐老太爷传话过来:祖产不可量,家业不可查。朝廷若是逼得太紧……”王焕顿了顿,“徐家在三江城的门生故旧,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徐家在上头有人,真要闹起来,倒霉的未必是徐家。
“那李家、郑家呢?”
“李家说,清丈可以,但田亩数量要按他们报的来。郑家……”王焕的声音更低了,“郑三爷昨天宴请了郡兵都尉。”
崔文晏猛然抬头:“他想干什么?!”
“小人不知。”王焕躬身,“只是听说,郑家的护院最近添了不少人,都是从北边流落过来的……好手。”
北边来的好手,多半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甚至可能是逃兵。这种人要钱不要命,给够银子,什么都敢做。
堂外传来脚步声,很急。一名胥吏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清丈队……在河西乡被围了!”
崔文晏霍然站起:“被谁围了?!”
“是……是当地农户,得有上百人!领头的说,清丈队要强量他们祖田,他们不答应!”
“胡扯!”崔文晏气得浑身发抖,“河西乡哪来那么多自耕农!多半是徐家佃户,被煽动起来的!”
王焕急道:“大人,得赶紧派郡兵去解围!清丈队里有朝廷派的监察御史,真要出人命,咱们全得掉脑袋!”
“郡兵……”崔文晏忽然想起郑家宴请郡兵都尉的事,心猛地一沉,“快去请陈都尉!”
半个时辰后,郡兵都尉陈武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崔大人莫急。”陈武大咧咧坐下,“一群泥腿子闹事,成不了气候。我已经派了一队人去,保准把清丈队安安全全带回来。”
“一队人?”崔文晏盯着他,“对方有上百人!”
“一百个拿锄头的,打得过五十个拿刀的?”陈武嗤笑,“再说了,真闹起来,那也是刁民抗法,格杀勿论就是。”
崔文晏的心越来越冷。他忽然明白,陈武根本不想平息事态,甚至可能希望事态闹大。事闹大了,清丈就进行不下去,郑家许给他的好处才能兑现。
“陈都尉。”崔文晏缓缓坐下,声音平静得可怕,“清丈队里有一位监察御史,姓柳,是尚书令柳大人的族人。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别说你,就是我,也得人头落地。”
陈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明漪的族人?这情报他可没收到!
“还有,”崔文晏继续说,“朝廷这次清丈的决心,你我都清楚。北方七郡已经杀了三个郡守、五个都尉,都是因为阻挠清丈。陈都尉,你觉得你的脖子,比他们的硬?”
冷汗从陈武额角渗出。酒彻底醒了。
“那……那我现在亲自带人去!”陈武起身就要走。
“等等。”崔文晏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雪越下越大。河西乡在广陵城外三十里,崔文晏和陈武带着两百郡兵赶到时,天已经黑透了。
火光冲天。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田庄、谷仓、甚至祠堂都在燃烧。哭喊声、叫骂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哪里是“农户围困清丈队”,分明是一场暴乱!
“怎么回事?!”陈武抓住一个逃跑的乡民,“不是围困清丈队吗?怎么烧起来了?!”
那乡民满脸是血,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们!是黑衣人!见人就砍,见屋就烧!说是清丈队放的火,要我们报仇!”
崔文晏眼前一黑。
中计了。有人煽动乡民围困清丈队是假,借机制造暴乱、把脏水泼到朝廷头上才是真!
“快!找清丈队!”他嘶声喊道。
在一片燃烧的打谷场中央,他们找到了清丈队。
二十多人,还活着的只有七个,背靠背围成一圈,手里拿着丈量田亩的标尺、算盘、甚至砚台当武器。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清丈队员的,也有乡民的。
圈外,十几个黑衣人正在进攻。这些人身手矫健,进退有据,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私兵,哪是什么农户!
“住手!”陈武拔刀大吼。
黑衣人首领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吹了声口哨。所有黑衣人同时后撤,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燃烧的房屋阴影中。
崔文晏冲进圈内:“柳御史呢?!”
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抬起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卷田册:“我……我就是柳文轩。崔郡守,你来得……正好。”
他说完就倒了下去。崔文晏扶住他,发现他背后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郎中!快叫郎中!”
混乱持续了一整夜。到天亮时,火势才被控制住。河西乡十七户被烧,死三十四人,伤者逾百。清丈队二十三人,死十六人,幸存七人全部重伤。
柳文轩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田册……保管好……”
那卷染血的田册,记录着河西乡徐家名下三千七百亩田地的实际丈量数据——比徐家自己报的,多出一千二百亩。
腊月十三正午,八百里加急从广陵驰出,直奔三江城。
腊月十五,急报送入尚书省。
柳明漪看完奏报,面无表情地坐了半炷香时间。然后她起身,走向皇宫。
垂拱殿里,陆弘正在听沈元舟汇报军制改革进度。见柳明漪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广陵出事了。”柳明漪将奏报放在御案上,声音平静,可握着奏报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陆弘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怎么看?”他问。
“不是普通的抗法暴乱。”柳明漪一字一顿,“是精心策划的阴谋。煽动乡民、伪装暴乱、刺杀朝廷命官、焚毁证据——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元舟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造反啊!”
“不是造反,是试探。”陆弘放下奏报,眼神冷得像冰,“他们在试探朝廷的决心,试探新政的底线。广陵郡的事如果处理不好,南方新附的十二郡,清丈就别想推行了。”
“柳文轩是我堂弟。”柳明漪忽然说,“今年才二十三,进士及第后主动要求去地方历练。出发前,他跟我说,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殿内一片死寂。
“他做得很好。”陆弘终于开口,“到死都护着田册。那册子,比他的命重。”
柳明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泪水,只有决绝:“广陵郡守崔文晏,虽未参与阴谋,但治下不严、处置不力,当免职查办。郡兵都尉陈武,与地方豪强勾结、贻误战机,当斩。徐、李、郑三家,主谋煽动暴乱、刺杀朝廷命官,当族诛。”
她说“族诛”两个字时,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沈元舟看向陆弘。陆弘沉默片刻,点头:“准。但不止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长江以南的广袤土地:“广陵的事,不是个案。南方十二郡,每一郡都有豪强在观望。我们在北方推行改革顺利,是因为北方经过战乱,旧势力被打碎了。南方承平已久,树大根深。”
“所以这次要杀人,还要诛心。”沈元舟明白了。
“对。”陆弘转身,“命监察院、刑部、大理寺组成三司会审,彻查广陵案。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家世如何,一律严惩。同时,将案情通报全国各郡县——这就是阻挠新政的下场。”
“还有,”柳明漪补充,“清丈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从北境驻军中抽调三千识字的基层军官,充实到南方各郡清丈队。军队的人,地方豪强不敢动。”
沈元舟皱眉:“可北境防务——”
“慕容家这个冬天不会南下。”陆弘打断他,“慕容芷也在搞清丈,她遇到的阻力不比我们小。这个冬天,是我们整顿内部的窗口期。”
腊月十八,三司会审的钦差离京南下,带着三百禁军护卫。
腊月二十,北境三千军官启程赴南方各郡。
腊月二十三,小年。广陵郡的雪停了,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徐家大宅外,三百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徐老太爷穿着朝服,跪在门口接旨。当钦差念到“主谋煽动暴乱、刺杀朝廷命官,罪当族诛”时,老头直接瘫倒在地。
同一天,李家、郑家也被抄没。三姓成年男子全部下狱,女眷充入官奴,田产全部没收,重新丈量后分给无地佃农。
崔文晏被革职,押送进京候审。陈武在狱中“畏罪自杀”,首级传示各郡。
血腥味弥漫在广陵城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但腊月二十五,新的清丈队再次进入河西乡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乡民们沉默地配合丈量,报数,画押。那些被焚毁的房屋废墟旁,新划出的宅基地和田界格外清晰。
柳文轩的灵柩在腊月二十八运回三江城。柳明漪亲自出城迎灵。
那天下着冻雨,灵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辕上挂的白幡被雨打湿,沉重地垂着。柳明漪一身素服,站在城门下,看着灵车越来越近。
她想起堂弟离家那天的样子:穿着崭新的官服,意气风发地说:“阿姐,等我做出政绩,回来跟你邀功!”
如今他回来了,躺在一口薄棺里。
灵车停下。柳明漪走上前,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文轩,”她低声说,“你的田册,朝廷用了。徐家多占的一千二百亩地,已经分给了河西乡十七户无地农户。你的命,换了一百多口人活下去的希望。”
棺木沉默。
“值吗?”她问,不知是问死者,还是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只有冻雨敲打着棺盖,一声,又一声。
送葬的队伍缓缓入城。街边挤满了百姓,默默注视着这位为丈量土地而死的年轻御史。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合十祈祷,更多的人,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敬意,也有恐惧。
新政是要流血的。这道理,所有人都懂了。
当晚,柳明漪回到尚书省官署,继续批阅公文。案头堆着南方各郡新送来的清丈进度报告——广陵案之后,进度明显加快了。
她批到半夜,忽然停下笔,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这座新城,也覆盖着千里之外那片染血的土地。
“陆弘,”她低声自语,“这条路,我们还要走多久?”
没有人回答。只有烛火在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