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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铁壁要塞。

暴雪彻底停了,天空难得放晴。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城墙内外,士兵们正忙着清理积雪、修复在风雪中受损的设施。要塞中央的空地上,冻伤的士兵裹着毯子坐在阳光下,医官们穿梭其间检查伤情。

苏婉蹲在一名年轻士兵面前,轻轻解开他脚上的绷带。脚踝处是一片暗紫色的冻伤,边缘已经溃烂。她眉头紧锁:“这冻伤至少三天了,怎么拖到现在才说?”

士兵低下头:“苏大人,我以为……抹点膏药就好了。前线人手紧,不敢……”

“不敢?命都不要了?”苏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怒气,“知道这冻伤再拖下去,你的脚就要废了吗?”

旁边一个老医官叹了口气:“苏大人,不怪他。这几天受伤的人太多,有些轻伤自己就忍了。再说,”他压低声音,“有些人的防冻膏……不太对劲。”

苏婉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老医官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这是从辎重营领来的新一批防冻膏。按说应该黏稠发白,有薄荷味。可您闻闻这个。”

苏婉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膏体稀薄,颜色发黄,只有淡淡的草药味,完全没有薄荷的清凉感。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放在手背上抹开——膏体很快化开,像劣质的油脂。

“这是什么时候的批次?”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天前刚从三江运来的,说是优先补给铁壁和周边哨堡。”老医官说,“不止这个,还有一批棉衣,薄得像夏衣。几个哨堡的兄弟私下抱怨,说穿着那棉衣站岗,跟没穿差不多。”

苏婉站起身,手里的陶罐握得紧紧的。她转身朝沈元舟的指挥室走去。

指挥室里,沈元舟正看着刚送到的边境线伤亡统计报告。暴雪期间,各哨堡累计冻伤四百七十三人,重伤二十七人,死亡九人——其中四人直接死于冻伤并发症。这还没有计算慕容家袭击造成的伤亡。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数字……要报给督护府吗?”

“报。”沈元舟的声音疲惫但坚定,“冻伤也要算战损。让督护府知道,我们的物资有问题。”

就在这时,苏婉推门进来,把那个陶罐重重放在桌上。

“沈将军,你看看这个。”

沈元舟拿起陶罐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

“防冻膏。”苏婉说,“或者说,是假冒防冻膏的东西。这东西抹在身上,不但防不了冻,还可能堵塞毛孔,让冻伤更严重。另外,还有一批劣质棉衣已经发到前线了。”

沈元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晒太阳的伤员。半晌,他转过身:“这批物资是谁采购的?怎么过的质检?”

“正在查。”副将说,“采购记录在督护府后勤署,质检应该是匠作营下属的‘物料检验科’负责。但铁壁这边接收时,只是清点了数量,没有逐一检查质量……”

“接收时为什么不查?”沈元舟提高了声音。

副将苦笑:“将军,您是知道的。暴雪那几天,物资车顶风冒雪运来,卸货时人都快冻僵了。一车棉衣两百套,一车防冻膏五百罐,让我们一件件、一罐罐检查,根本来不及。再说,以前从没出过这么大的质量问题……”

“以前没出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出。”沈元舟打断他,“立刻封存所有未发放的同批次物资,全部重新检验。已经发放的,能收回的尽量收回。另外,派人回三江,直接向柳大人报告,请求彻查采购和质检流程。”

“是!”

副将离开后,沈元舟重新拿起那个陶罐,在手里转着。苏婉看着他:“将军,这不是小事。如果连最基本的过冬物资都出问题,那……”

“那说明系统内部,有人在蛀空我们。”沈元舟说得很平静,但眼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雪还冷。

同一天下午,三江督护府。

柳明漪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边境物资消耗统计,眉头紧锁。她快步走进陆弘的书房,连门都没敲。

“督护,有问题。”

陆弘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说。”

“铁壁方向报上来,暴雪期间消耗棉衣八百套,防冻膏一千二百罐,煤炭三千石。这些数字本身没问题,但我对照了物资调拨记录和匠作营的生产记录——”柳明漪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棉衣的生产记录显示,去年秋天到现在,总共只生产了五千套标准冬装。而调拨给边境各哨堡的,已经有四千七百套。”

陆弘眯起眼睛:“也就是说,理论上现在仓库里只剩下三百套?”

“对。”柳明漪指着另一份表格,“但仓库的盘存记录显示,库房里还有一千二百套棉衣。这凭空多出来的九百套,要么是生产记录造假,要么是调拨记录造假,要么……就是有人用劣质货顶替了标准货,然后把差额揣进自己腰包。”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融雪的水滴从屋檐落下,滴滴答答,像在计时。

陆弘站起身,走到窗边。三江城还在建设,远处工地的敲打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将成为系统文明的象征,但如果地基被蛀虫掏空,再宏伟的建筑也会倒塌。

“明漪,”他背对着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刚建立贡献点制度的时候吗?”

“记得。”柳明漪说,“那时候寨子里没人相信那些纸片能换东西,是你第一个用贡献点换了一袋盐,大家才慢慢信了。”

“对。”陆弘转过身,“信任是系统最宝贵的东西。有了信任,贡献点才能流通,命令才能执行,士兵才会在暴雪中坚守哨堡。一旦信任没了,系统就只是一堆纸和数字。”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盘存记录:“查。从匠作营的生产车间开始查,查每一个环节:原材料采购、生产流程、质量检验、入库出库、运输交接。监察院不是刚成立吗?让他们去查,独立查,不用向我请示,直接向你报告。”

柳明漪犹豫了一下:“督护,监察院刚成立,人手和权威都不够。而且,如果涉及的人……级别比较高呢?”

陆弘看着她:“你是担心,查到我们自己人头上?”

“我是担心,如果查到早期就跟随我们的老人,或者韩家、慕容家投诚过来的重要人物,处理起来会很棘手。”柳明漪坦诚地说,“有些人手里有兵,有些人掌握着关键技术。硬要动他们,可能会引发内部动荡。”

“那就更要动。”陆弘说,“明漪,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不处理,等蛀虫把系统蛀空了,等士兵发现他们手里的刀是钝的、身上的甲是纸糊的、吃的粮是掺沙的,那时候再处理,还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慕容芷为什么敢跟我们打?因为她看准了我们根基不稳,看准了我们内部一定有问题。她在那封信里说,‘人心,终非尽可算计’。她是在嘲笑我们,以为靠数据和流程就能解决一切。可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管不好,还谈什么算计人心?”

柳明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亲自去监察院,督办此案。”

“不。”陆弘却说,“你不要亲自去。你负责统筹司,已经够忙了。让监察院独立办案,你只负责给他们提供数据和权限支持。另外,从讲武堂调一批刚毕业的学员,充实监察院。这些年轻人还没被利益网缠住,做事会更纯粹。”

“好。”

柳明漪正要离开,陆弘又叫住她:“等等。还有一件事。”

“什么?”

“给沈元舟回信的时候,替我带句话。”陆弘说,“告诉他,边境的将士受苦了,是我这个督护没做好。但请他相信,系统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柳明漪深深看了陆弘一眼:“我会转达的。”

她离开后,陆弘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滴水声还在继续,像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元舟问过他一个问题:“督护,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

那时候他回答说:“图活着,图活得更好。”

现在他想,也许还要加上一句:图活得有尊严。

如果连前线的士兵都要用劣质的棉衣和假药膏来保命,那他们活得有什么尊严?

三月三日,监察院。

监察院设在督护府东侧一个独立的小院里,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地方。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但门口挂着新制的牌匾,白底黑字,庄严肃穆。

赵老四现在是监察院的主事。他今年已经五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神依然锐利。当初陆弘选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在陆家寨的时候,他负责看守仓库,连陆弘本人想多领一袋粮,都得按规定签字画押。

此刻,赵老四面前站着八个年轻人,都是刚从讲武堂政务科毕业的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岁,最小的才十九岁。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吏员服,站得笔直。

“知道为什么把你们调来吗?”赵老四问。

一个胆大的学员回答:“回赵主事,让我们来查案。”

“查什么案?”

“棉衣和防冻膏的案子。”

赵老四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也不对。我们是去查案子,但我们要查的,不只是几件棉衣、几罐药膏。我们要查的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系统的良心。”

学员们面面相觑。

赵老四从桌上拿起一罐防冻膏,正是苏婉从铁壁带回来的那批劣质货。“看看这个。按标准,这罐药膏应该能救十个冻伤的士兵。可现在,它可能害死十个士兵。为什么?因为有人把里面的好药材换成了烂树叶子,把本该买药材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放下罐子,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你们在讲武堂学过算术、学过律法、学过流程。但今天我要教你们第一课:再好的算术,算不过人心;再严的律法,管不住贪欲;再细的流程,防不住蛀虫。”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学员问。

“怎么办?”赵老四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用你们的算术去算账,用你们的律法去定罪,用你们的流程去查证。但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你们的良心去判断。记住,你们手里的尺子,量的不只是对错,还有人心。”

他挥挥手:“好了,都去准备吧。两人一组,分四路。一路查匠作营,一路查后勤署,一路查运输队,一路查仓库。三天时间,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学员们散去后,赵老四独自坐在桌前。窗外,三江城的工地上,工匠们正在修建新的官衙。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弘建立监察队的时候对他说的话:“老四,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得罪人,可能要得罪很多人。你怕不怕?”

那时候他说:“怕。但我更怕对不起那些把命交给我们的人。”

现在,那些人的命,可能真的被对不起。

赵老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刘三福。

刘三福是后勤署的副署长,早期投诚的韩家小吏,管了五年物资采购,从来没出过大错。但赵老四记得,去年刘三福的儿子娶媳妇,排场大得不像一个吏员该有的样子。

查,就从这里查起。

同一时间,草原联军大营。

巴特尔收到了沈元舟的第二封信。信里详细说明了赤金河谷的现状,以及三江方面希望草原联军协助维稳的请求。随信附赠的,还有一批冻伤药和五百套棉衣——这是柳明漪紧急调拨的,都是匠作营库存的老批次,质量可靠。

“三江的动作很快。”巴特尔对帐篷里的几个头人说,“他们已经意识到河谷要乱,提前布局了。”

铁木尔拿起一件棉衣摸了摸:“料子厚实,是好东西。三江人这次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聪明。”苏合说,“他们知道,光靠刀剑拿不下河谷的人心。这些棉衣和药,比一千骑兵还有用。”

巴特尔点点头:“沈元舟在信里说,只要我们协助稳住河谷局势,确保一个月后平稳交接,三江就承认我们对河谷周边草场的控制权,并开放贸易。条件很优厚。”

“但我们也要付出代价。”额尔敦冷静地说,“一旦我们介入河谷,就等于公开站在三江这边。慕容家不会放过我们。”

“慕容家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巴特尔走到地图前,指着赤金河谷的位置,“暴雪刚过,慕容芷自己的军队也冻伤严重,后勤吃紧。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休整,而不是再开一条战线。”

他转过身:“我的决定是:接受三江的条件。但我们要争取更多——不是草场,不是贸易,而是话语权。”

“什么话语权?”

“河谷治理的话语权。”巴特尔说,“告诉三江,草原联军可以派出代表,参与河谷接收后的治理。我们要确保草原部落的利益,不能完全由三江人说了算。”

铁木尔皱眉:“三江会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巴特尔说,“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去和那些部落打交道。赤金部的乌兰、灰狼部的头人,还有那些小部落,他们更愿意听草原人的话,而不是听三江官员的说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外,派人去联系河谷里所有大小部落的头人,告诉他们:草原联军愿意做中间人,帮他们和三江谈判。条件只有一个——停止内斗,一致对外。”

“对外?对谁?”

“对慕容家,也对任何想趁火打劫的人。”巴特尔说,“告诉乌兰,慕容家已经撤了,他们在河谷放火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如果我们真的杀红了眼,最后便宜的只会是三江和慕容家。”

苏合明白了:“你是想……把河谷的部落团结起来,形成一个联盟?”

“对。”巴特尔说,“一个以草原联军为核心的河谷部落联盟。这样,我们和三江谈判的时候,手里就有更多的筹码。我们不是三江的附庸,我们是合作伙伴。”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头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铁木尔说,“我亲自带人去河谷,见乌兰。”

“小心。”巴特尔提醒,“慕容家的人可能还没完全撤干净。带上足够的护卫。”

“放心。”

铁木尔离开后,巴特尔独自走到帐篷外。草原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甸。远处,几个牧民正在把牲畜赶出圈,让它们啃食雪下露出的草根。

春天真的要来了。

但巴特尔知道,春天来临前,往往还有最后一场寒流。

而现在,寒流正在系统的内部酝酿。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三江的方向。

“陆弘啊陆弘,”他低声自语,“你能算尽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能算尽自己后院里的蛀虫吗?”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雪融后的湿润气息。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