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照习俗,这一天该剃头、祭龙、祈求风调雨顺。但在北境边境线上,既没有剃头师傅,也没有祭祀仪式,只有风雪和赶工的民夫。
狼牙堡以西二十里,“三号烽燧”工地。
这是一座正在建造的简易了望塔。底座用石块垒成,高约一丈,上面搭着木架,将来会建到三丈高。塔顶计划安装一面大鼓和一面铜锣,用于报警;白天用旗语,晚上用灯火。
李实裹着厚棉袄,蹲在雪地里检查基座的水平。他手里拿着个新改进的“水平仪”——一个木制三角架,中间挂着一根细线,线下坠着铅锤,可以精确测量垂直度。
“李主事,东侧第三块石头有点歪。”一个年轻工匠汇报。
李实走过去,用水平仪测量,果然偏了半寸。“撬起来,垫片调整。基座不平,将来塔会倒。”
“是!”
工匠们忙碌起来。这支工程队有五十人,都是从各县征调的民夫,由五名将作监工匠带领。李实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监督。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烽燧的建设,虽然只是三十座中的一座,但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李主事,吃饭了!”伙头军在远处喊。
工地暂时停工。民夫们聚到临时搭起的草棚里,领取午饭——每人两个杂面饼,一碗野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腌肉。条件艰苦,但管饱,而且干一天活可以抵三天徭役或领十文工钱,所以大家干劲很足。
李实蹲在雪地里,和工匠们一起吃饭。寒风吹过,汤很快就凉了,但他吃得很快——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李主事,”一个老工匠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慕容家要来打大的了?”
李实抬头:“你听谁说的?”
“都传开了。”老工匠忧心忡忡,“说死了好多人,慕容家要报复。咱们在这修烽燧,万一打起来……”
“烽燧修好了,才能提前知道敌人来,才能做好准备。”李实认真道,“咱们每垒一块石头,就是在救很多人的命。”
老工匠愣了愣,重重点头:“说得对!得赶紧修!”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狼牙堡方向驰来,约二十人,为首的是王成。
“李实!”王成勒马,翻身下来,“进展如何?”
“基座今天能完成,明天立木架,后天封顶。”李实汇报,“就是木料运输慢了,雪太深,马车难行。”
王成走到烽燧基座前,仔细查看:“质量没问题吧?”
“按标准来的。”李实递过图纸,“每块石头都有编号,谁垒的,哪天垒的,都记在册子上。将来出了问题,可以追责。”
王成翻看记录册,果然工整详细。他不由佩服李实的细致——这种做事方法,跟陆弘、柳明漪如出一辙。
“对了,”李实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的‘自动报警器’,我又改进了。加了防冻油脂和复位弹簧,现在零下二十度也能正常触发。要不要试试?”
“当然要!”
李实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主体是个木盒,里面是齿轮和连杆,伸出两根细铁丝作为绊线,触发后会弹起一面小红旗。
他在雪地里设置好,让一名士兵骑马从绊线上踏过。只听“咔嗒”一声,小红旗“唰”地立起,同时木盒里响起清脆的铃铛声。
“好!”王成赞道,“声音能传多远?”
“无风时,五十步内能听见。”李实说,“如果有风就难说了。所以最好配合烽燧使用——报警器触发,烽燧上的人看到红旗或听到铃声,再敲鼓点火。”
“已经很好了。”王成拍拍他的肩,“这种装置,边境线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李实估算,“按每里布置三个计算,三百里边境线就要九百套。我们现在只做了三百套,远远不够。”
“加紧做。需要什么,直接跟周主事提。”
“已经在加班加点。”李实苦笑,“就是人手不够。格物院总共才三十多个工匠,还要做弩机、猛火油柜、医疗器械……”
王成理解地点点头。三江的工业基础太薄弱了,什么都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一步步来。
两人又巡视了工地其他部分:存放工具的草棚、民夫住宿的帐篷、防火的水缸、临时厕所……李实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设计了“垃圾分类”——可燃物烧掉,不可燃物掩埋,防止污染水源。
“你考虑得很周全。”王成由衷道。
“都是跟陈小二师傅学的。”李实说,“他常讲,工程不只是技术,更是管理。人、物、时间、环境,都要考虑进去。”
王成想起陈小二——那个脾气火爆但技艺精湛的老工匠,现在是将作监的顶梁柱之一。这些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正在各个岗位上发挥着重要作用。
这就是系统的传承。
“李实,”王成忽然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李实一愣:“就……继续做工程啊。把三江的路修好,城建好,防御工事修坚固。”
“没想过当官?比如工曹主事?”
“我?”李实挠头,“我不行。我就喜欢琢磨东西,搞发明。当官要管人,要算账,要应付各种关系……太复杂了,我做不来。”
王成笑了。人各有所长,李实这样的技术人才,确实更适合专注研发。而他自己,则更喜欢带兵打仗、策划战术。
“对了,”李实想起什么,“你手臂的伤好了吗?”
王成活动了下左臂——鬼哭谷伏击战时中的箭伤,已经结痂了。“差不多了。军医说没伤到筋骨,再过十天就能拉弓了。”
“那就好。”李实松了口气,“下次小心点。命只有一条。”
正说着,远处烽燧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忽然大喊:“有情况!北面有烟尘!”
王成立刻登上半成品的烽燧基座,举起窥管望去。北方雪原上,果然有一道烟尘,正在快速移动。距离约五里,看不清具体人数,但从烟尘范围和速度判断,应该是骑兵,不少于五十人。
“是慕容家的巡逻队?”李实紧张道。
“不像。”王成皱眉,“巡逻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扬起烟尘。而且方向……是冲着我们工地来的。”
他立刻下令:“民夫全部撤到后方树林隐蔽!工程队带上工具,快!骑兵队,上马备战!”
工地瞬间忙碌起来。民夫们在工匠指挥下有秩序地后撤,工程队收拾贵重工具,二十名骑兵翻身上马,弩箭上弦。
王成留在烽燧基座上继续观察。那队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约六十骑,队形松散,但速度很快。他们确实直奔工地而来。
“准备战斗!”王成抽刀。
但就在骑兵进入一里范围时,忽然转向,从工地东侧半里处斜插过去,根本没有靠近的意思。他们甚至没有减速,就这么风驰电掣地掠过,扬起漫天雪尘,然后消失在南方。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王成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示威?侦察?还是……
“他们往南去了!”了望兵喊道,“方向是……河阳县!”
王成心头一紧。河阳县是边境三县之一,人口密集,还有刚刚建起的难民营。如果这六十骑是去劫掠……
“追!”他翻身上马,“李实,你带民夫继续隐蔽,等我信号再出来!骑兵队,跟我来!”
二十骑冲出工地,沿着敌人留下的蹄印追击。但雪地松软,对方又是全力奔驰,距离越拉越远。
追出十里后,王成勒马停下。前方已经看不到敌人踪影,蹄印也因风雪变得模糊。
“都尉,还追吗?”一名什长问。
王成咬牙。追不上了,而且脱离防线太远有风险。
“回工地。”他调转马头,“立刻派人回狼牙堡报信:有小股敌人渗透,方向河阳县,请沿途烽燧和哨堡警戒。”
“是!”
回程路上,王成心情沉重。慕容家果然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堡垒,而是用小股骑兵快速渗透,专挑薄弱处下手。今天这六十骑,很可能只是试探。如果得手,后续会有更多。
他想起沈元舟说过的“狼群战术”。
看来,慕容芷已经出招了。
回到工地,李实迎上来:“怎么样?”
“跑了。”王成下马,“应该是去河阳县了。你这边没事吧?”
“民夫都撤回来了,没人受伤。”李实担忧道,“但他们会不会再来?”
“一定会。”王成看向北方,“今天只是开始。李实,烽燧要加快进度,越早建成,我们越早能预警。”
“我明白。”李实握紧拳头,“今晚我们加班,争取明天就把木架立起来。”
王成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准备回狼牙堡汇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半成品的烽燧。
风雪中,它像个倔强的哨兵,孤独地立在边境线上。
而这样的哨兵,还需要很多很多。
战争,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