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清晨。
黑石堡西市街角的老茶馆里,七八个乡绅模样的人聚在二楼雅间,门窗紧闭,说话声压得很低。
“欺人太甚!”李乡绅拍着桌子,“昨晚王家那场宴,你们都看见了,陆弘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什么‘规则透明’、‘人人平等’,说得好听,不就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踩在脚下吗?”
刘乡绅端着茶碗,小口啜饮:“老李,消消气。人家手上有兵,说话硬气也正常。”
“有兵怎么了?韩家当年也有兵,不也得靠我们维持地方?”李乡绅越说越激动,“现在倒好,又是累进税,又是土地清查,还要我们配合修路,连教训个下人都得报官!这还是我们黑石堡吗?”
一直沉默的赵乡绅开口:“昨夜我思前想后,陆弘敢这么硬,无非三点:一是兵权在手,二是百姓刚得了些实惠,三是他那套‘系统’说得天花乱坠,蛊惑人心。我们要想让他低头,也得从这三方面着手。”
“老赵有想法?”王守仁抬起眼皮。
赵乡绅压低声音:“第一,兵权我们动不了,但可以动他的根基——百姓。他那些新政,百姓真得实惠了吗?我看未必。累进税是对我们狠,但普通百姓也得交税,只是少点罢了。我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说系统要加税、要加徭役,让百姓恐慌。”
“第二,他那政务学堂招的一百多学员,大多是贫家子弟。我们可以让人传话,说学完出来也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或者到我们庄上帮工,我们给高价。”
“第三,修路征地的补偿,陆弘说按市价。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把自家荒地周边的地价抬上去,让他征不起。或者让佃户去闹,说祖坟不能动,要加钱。”
李乡绅眼睛一亮:“好主意!还有,我听说陆弘要在春耕前推广什么‘良种’和‘堆肥法’,我们可以让老农们抵制,说新法子不靠谱,会绝收。”
刘乡绅犹豫:“这……会不会太明显?陆弘可不是韩冲,他手下那个沈元舟,杀人不眨眼。”
“怕什么?”赵乡绅冷笑,“我们不用出面,让下面的人去办。佃户、老农、市井无赖,给点钱就能煽动。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王守仁缓缓开口:“诸位,老夫说句公道话。陆弘虽然强势,但他那些新政,有些确实……对百姓有利。北山村那边,周文谦收购药材皮毛,村民真得了实惠。政务学堂包吃住,还给补贴,那些穷人家子弟是真想学。”
他环视众人:“我们要抗衡,也得讲策略。硬碰硬肯定不行,陆弘有兵有粮,我们有什么?但我们可以‘软抗’——表面配合,暗中掣肘。修路征地,我们配合,但可以拖慢进度;税收,我们按时交,但可以让账目复杂化;新政推广,我们不公开反对,但可以让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时间一长,新政推行不下去,百姓看不到实效,自然会怀疑。到时候,我们再联名上书,‘为民请命’,要求调整政策。陆弘再强势,也得考虑民意。”
众人点头。赵乡绅补充:“还有韩家。韩冲虽然败了,但韩家堡还在,还有几千兵马。我们可以暗中联系,提供情报。陆弘和韩家是死敌,让他们两虎相斗,我们坐收渔利。”
“这……”刘乡绅有些怕,“通敌可是大罪。”
“什么通敌?”赵乡绅冷笑,“我们只是‘自保’。韩家赢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陆弘赢了,我们也‘配合’了新政,左右不吃亏。”
王守仁沉吟片刻:“此事须万分小心。联络韩家,我来安排。其他事项,诸位各自负责,务必隐蔽。”
几人又密谋一阵,各自散去。
他们不知道,茶馆对面的布庄二楼,王小虎带着两个情报组的队员,正透过窗缝观察。
“队长,都记下了。”一个队员合上小本,“李乡绅负责煽动百姓,赵乡绅负责抬高地价、抵制农技,刘乡绅态度暧昧,王守仁要联络韩家。”
王小虎点头:“继续盯着,特别是王守仁。他要是真派人出城联络韩家,立刻拦截,人赃并获。”
“明白。”
同一时间,政务学堂。
林秀儿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刚抄完的一页《常用一千五百字》。她的字还歪歪扭扭,但已经能认出大部分了。
同桌的男孩叫石头,十六岁,父亲是猎户,不识字但会算数。他正对着算术题发愁:“秀儿,这‘三成五’是什么意思?”
“就是百分之三十五。”林秀儿解释,“比如一百文钱,三成五就是三十五文。”
“哦……”石头挠头,“那如果收成五百斤粮食,交税一成二,是多少?”
“五百乘零点一二,是六十斤。”林秀儿很快算出来。
石头瞪大眼睛:“你怎么算这么快?”
“我爹是铁匠,经常要算料、算工钱,我从小帮着算。”林秀儿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就会算个数。”
这时,助教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平,是政务学堂一期的优秀学员。
“大家停一下。”陈平拍拍手,“刚才接到统筹司通知,明天开始,学堂增设‘实务课’。每旬会有半天,带你们下乡,实地学习怎么丈量土地、登记户口、调解纠纷。”
学员们议论起来。
“下乡?走路很远吧?”
“调解纠纷?我们行吗?”
陈平笑道:“怕什么?有老吏员带着。丈量土地用‘步弓’和‘绳尺’,有标准流程;登记户口有固定表格;调解纠纷要先听双方说,再查证据,最后按法典裁决。都是可以学的。”
他顿了顿:“另外,柳总管说了,实务课表现计入总评。表现好的,结业后优先分配到条件好的村子,月俸也高。”
林秀儿眼睛一亮。她不怕吃苦,就怕没机会。
下课后,林秀儿去匠作营帮工。她父亲林铁匠在匠作营铁匠坊干活,她则负责清理废料、搬运煤炭,一天能挣十文钱补贴家用。
“秀儿,听说你学堂学得不错?”林铁匠一边打铁一边问。
“嗯,认了三百多字了,算术也会了些。”林秀儿擦着汗。
“好,好好学。”林铁匠放下锤子,“爹这辈子,就因为不识字,吃了多少亏?韩家时期,税吏说多少就是多少,咱也不敢问。现在好了,法典公开,税率清楚,谁也不能乱来。”
他压低声音:“不过,爹听说有些乡绅不高兴,想捣乱。你在学堂,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记得跟官府说。”
林秀儿点头:“爹,我知道。系统对咱们好,咱们得护着。”
统筹司,陆弘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韩冲确实在集结兵力。”沈元舟指着地图,“从韩家堡往南,三个据点都在增兵,总兵力估计在两千左右。但奇怪的是,他们粮草准备不足,不像要大举进攻的样子。”
“虚张声势。”陆弘判断,“韩冲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内部,但又不敢真和我们决战。我猜他会派小股部队骚扰边境,制造紧张,然后通过王守仁这些乡绅给我们施压,逼我们让步。”
柳明漪道:“乡绅那边,王小虎已经盯上了。他们要在百姓中散布谣言,抵制农技,抬高地价,还要联络韩家。”
“意料之中。”陆弘起身踱步,“应对策略分三步:第一,舆论反击。周文谦的《新政成效报告》要加快,用北山村等地的真实数据说话。同时,让政务学堂学员组成‘宣传小队’,下乡宣讲新政,解答疑问。”
“第二,技术示范。春耕前,在城外选几块试验田,公开演示堆肥法和良种播种,请老农观摩。用事实打破谣言。”
“第三,法律震慑。王守仁要是真联络韩家,立刻抓捕,公开审判。其他乡绅的违法行为,比如偷漏税、强占民田,查实一个处理一个,但要依法依规,证据确凿。”
沈元舟补充:“军事上,我会加强边境巡逻,对小股骚扰坚决打击。同时,在黑石堡内部组织民兵训练,让百姓有自卫能力,也震慑宵小。”
“好。”陆弘看向窗外,“这是一场综合较量,军事、政治、经济、舆论,都要赢。赢了,黑石堡就真正成为我们的样板;输了,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柳明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学堂有个女学员林秀儿,父亲是铁匠。她学习刻苦,晚上还去帮工。这样的学员,是不是可以重点培养?”
“可以。”陆弘道,“系统需要榜样。林秀儿这样出身贫寒但肯努力的,要是能学出来,干出成绩,就是最好的宣传——告诉所有人,在系统里,只要你有能力肯努力,就有上升通道。”
他想了想:“等实务课开始,让林秀儿那组去北山村实习。周文谦带带她,让她亲眼看看新政怎么落实,百姓怎么受益。”
正说着,王小虎匆匆进来:“寨主,王守仁有动作了。他派了个心腹家丁,扮作货郎,往北边去了,看样子是去韩家堡方向。”
“拦下来?”沈元舟问。
“不。”陆弘摇头,“让他去。但要严密监控,拿到确凿证据——信件、信物、或者韩家那边的回信。人赃并获,才能依法定罪。”
“明白。”王小虎领命而去。
陆弘揉了揉太阳穴。多线作战,压力巨大。但这就是系统成长的代价——每前进一步,都会触动旧利益,引发新冲突。
“柳姐,沈兄。”他忽然道,“你们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么样?”
柳明漪想了想:“黑石堡会回到韩家统治,或者被其他势力吞并。乡绅重新掌权,百姓继续受苦。我们这些人,大概难逃一死。”
沈元舟哼道:“所以不能失败。”
陆弘笑了:“对,不能失败。不是为了我们个人生死,是为了林秀儿那样的普通人,能有个盼头。”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来,我们细化一下应对方案。舆论反击怎么组织?技术示范怎么搞?法律程序怎么走?每个环节都要想到。”
烛光下,三人埋头工作。
窗外,黑石堡的夜静谧而深沉。暗流在涌动,但光明的种子,也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