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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黎明前的黑暗最浓时。

陆明带着六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黑风山的密林中。这支小队都是精锐:两名“山雀”老兵,三名讲武堂优秀学员,还有陆明自己。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炭灰,装备轻便但齐全。

他们的目标是老鸹岭——黑风山北麓一处险峻的山岭,因常有乌鸦聚集而得名。

根据李三的交代,只要逃到老鸹岭,亮出木牌符号,就有人接应。这说明那里一定有个秘密据点。

小队在黎明前抵达老鸹岭外围。陆明打出停止手势,众人立刻隐蔽。

“分两组。”陆明低声部署,“甲组跟我从东侧摸上去,乙组在西侧制高点建立观察哨。发现异常,用鸟叫信号联络。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是。”

七人分成两组。陆明带着两个老兵向东侧迂回,另外四人向西侧制高点移动。

天色渐亮,山林中的雾气开始升腾。陆明小心地拨开灌木,观察前方地形。

老鸹岭名副其实——山势陡峭,岩石嶙峋,几棵枯树上停着乌鸦,发出嘶哑的叫声。岭下有一条隐蔽的小路,看痕迹经常有人走。

陆明示意身后两人保持距离,自己匍匐前进,靠近小路。

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虽然很浅,但在经验丰富的人眼中很明显。车辙宽度统一,应该是同一种车辆反复碾压形成的。

“有运输活动。”陆明心中判断。

他顺着车辙方向望去,小路蜿蜒通向山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山坳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明记下位置,缓缓后撤。

回到隐蔽处,他通过鸟叫信号联络西侧的乙组。很快,信号传回:西侧制高点观察到山坳方向有炊烟,很淡,但确实存在。

“有人。”陆明眼神凝重。

白天不适合深入侦察。他决定等到晚上。

小队在山林里潜伏了一整天,轮流休息、观察。期间,他们看到三批人进出山坳:一批是五个挑夫打扮的,挑着担子进去,空手出来;一批是三个猎人装束的,背着弓,进去约一个时辰后出来;最后一批只有一个人,骑着马,直接进了山坳。

“挑夫担子里装的是粮食。”一个老兵低声说,“我看清楚了,麻袋口露出来的是粟米。”

“猎人可能是哨兵。”另一个老兵分析,“他们进去的时间正好是换岗时间。”

陆明点头,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黄昏时分,乌鸦群突然惊飞。陆明立刻警觉——有情况。

很快,山坳方向传来喧哗声。一群人从里面出来,约二十多人,手持武器,簇拥着中间一个骑马的人。因为距离远,看不清面貌,但从身形和举止看,是个重要人物。

这群人沿着小路向北,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他们去北边……是慕容家方向。”陆明皱眉。

难道这个据点属于慕容家?可如果是慕容家的据点,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隐蔽?而且用影阁这种第三方组织来试探陆家寨?

疑点很多。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陆明决定冒险靠近侦察。

留下两人在后方接应,他带着其余四人,借着夜色掩护,摸向山坳入口。

藤蔓后面果然有玄机——是一个人工修整的洞口,约一人高,用木桩加固。洞口有守卫,两个持刀汉子,正靠着岩壁打盹。

陆明示意队员停下,自己从侧面迂回,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守卫——用涂了麻药的吹箭。另一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也被制服。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两侧插着火把。陆明留下两人守住洞口,带着另外两人潜入。

通道不长,约二十步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营地。

洞穴里灯火通明,约有三十多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修理武器,有的在做饭。洞穴一角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从标签看,有粮食、盐、铁器,甚至还有几桶火油。

陆明瞳孔一缩。火油!鹰嘴崖丢失的火油,难道在这里?

他继续观察。洞穴深处有几个隔间,用兽皮帘子挡着。最里面的隔间最大,帘子缝隙透出灯光,隐约有人说话。

陆明示意队员分散隐蔽,自己慢慢靠近那个隔间。

帘子没完全拉严,他从缝隙看进去——里面是个简易的议事厅,三个男人正在交谈。

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阴鸷,左脸有一道疤。他正在说话:“……慕容家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我们不越界,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秦人最近在‘狼嚎谷’吃了亏,暂时顾不上这边。韩家……韩冲那个老狐狸,还在观望。”

左侧一个瘦高个问:“疤爷,那陆家寨呢?听说他们最近查得很紧。”

被称为“疤爷”的男人冷笑:“一个小寨子,能翻起什么浪?影阁的人试探过了,也就那样。不过他们那个寨主有点意思,居然能想到用公开审理来立威。”

右侧一个矮胖子担忧道:“可他们抓住了李三和赵老六,会不会顺着线索摸到这里?”

“李三只知道老鸹岭这个接头点,不知道洞里的情况。”疤爷摆摆手,“而且我故意留了线索,就是想看看陆家寨的反应。如果他们真有本事找过来,那……或许可以谈谈。”

瘦高个惊讶:“疤爷想拉拢陆家寨?”

“这年头,多条路总是好的。”疤爷喝了口酒,“咱们‘三江会’能在夹缝里生存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左右逢源。慕容家、秦人、韩家,咱们都打交道,但谁也不完全靠。陆家寨如果真能成气候,多个朋友不好吗?”

三江会!

陆明心头一震。原来这个组织叫“三江会”,那个符号就是他们的标志——三条波浪代表三江平原,中间圆点代表他们的据点。

难怪符号的含义那么隐晦。这不是地图,是一个组织的徽记。

疤爷继续说:“不过在那之前,得再试试陆家寨的斤两。影阁那边,下一阶段的任务安排了吗?”

“安排了。”矮胖子说,“三天后,青石镇‘悦来客栈’,有人会去接触陆家寨的人。如果谈得拢,就合作;谈不拢……就除掉。”

“谁去接触?”

“老七。他擅长这个。”

疤爷点头:“告诉老七,开价可以高一点,显显我们的诚意。但底线要守住——陆家寨必须承认我们在黑风山的利益,必要时提供掩护。”

“明白。”

陆明听到这里,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悄悄后退,示意队员撤离。

五人安全退出山洞,回到山林中的隐蔽点。天色已蒙蒙亮。

“立刻回寨。”陆明下令,“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小队以最快速度返回陆家寨。九月二十六中午,陆明直接冲进议事厅。

“寨主!查清楚了!”

陆弘正在和柳明漪核对秋收数据,见陆明如此急切,立刻屏退旁人。

陆明一口气汇报了所有发现:老鸹岭的隐蔽据点、洞中的物资、三江会的存在、疤爷的计划、以及三天后青石镇悦来客栈的会面。

听完,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三江会……”陆弘缓缓重复,“原来如此。一个在三强夹缝中求生存的地下组织,靠走私、情报、暗中交易为生。他们试探我们,是想评估我们能不能成为新的合作伙伴,或者……新的保护伞。”

柳明漪分析:“从物资看,他们财力雄厚。能同时和慕容家、秦人、韩家打交道,说明手腕了得。这样的组织,如果为敌会很麻烦,如果能合作……”

“风险也很大。”陆弘接话,“他们是地下势力,见不得光。和他们合作,等于同时得罪三方。一旦事情败露,陆家寨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拒绝合作?”

“拒绝的话,他们可能会报复。暗箭最难防。”

两难选择。

陆弘沉思良久,问陆明:“那个疤爷……左脸有道疤?”

“对。听他们交谈,都叫他‘疤爷’。”

“难道是……”陆弘想起鹰嘴崖缴获的账册上提到的一个名字,“‘疤脸刘’?”

账册记载,鹰嘴崖那批军械是多年前被一个叫“疤脸刘”的土匪头子劫掠的。如果疤爷就是疤脸刘,那他现在已经从一个土匪,发展成了掌控地下网络的头目。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三江会有韩家的军械——是他们多年前抢的。

陆弘把这个推测说出来,柳明漪和陆明都赞同。

“如果真是疤脸刘,那这个人不简单。”柳明漪说,“能在乱世中生存十几年,还越做越大,必然有过人之处。”

“所以,不能简单拒绝,也不能轻易答应。”陆弘做出决定,“三天后的会面,我们去。”

“寨主亲自去?”陆明一惊,“太危险了!”

“不,我去。”陆明主动请缨,“我见过疤爷的人,熟悉情况。而且我是情报司副司主,身份合适。”

陆弘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好。”他最终同意,“但要做好万全准备。沈教官,你安排一队精锐在悦来客栈外围接应。柳主事,准备一份合作草案——我们可以有限度地合作,比如情报共享、物资交换,但不参与他们的走私活动,也不提供军事掩护。”

“是!”

“陆明,你记住。”陆弘认真地看着他,“谈判的核心原则是:陆家寨的独立性不可侵犯,我们的底线必须守住。如果对方要求我们站队,或者参与针对某一方的行动,坚决拒绝。”

“明白。”

陆明离开后,柳明漪轻声问:“寨主,您觉得三江会真的只是想做交易吗?”

“不。”陆弘摇头,“他们是想找一把保护伞。慕容家、秦人、韩家都太大,他们控制不了。我们小,但潜力大,正是理想的合作对象——既能提供庇护,又不会反过来吞并他们。”

“那我们……”

“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但必须保持主动权。”陆弘说,“三江会掌握着地下网络,这对我们的情报工作很有价值。我们可以用有限的技术和物资,换取他们的情报和渠道。但要注意,不能让他们渗透进我们的核心。”

他顿了顿:“这又是一次系统考验——如何在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找到平衡点,实现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柳明漪笑了:“寨主,您这是在把每一次危机都变成教学案例啊。”

“因为这就是系统思维的实战。”陆弘也笑了,“好了,去准备吧。三天后,看看这个‘疤脸刘’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陆弘独自登上寨墙,望着黑风山方向。

三江会、影阁、疤脸刘……越来越多的势力浮出水面。

乱世的真相是:表面上只有几个大势力在争霸,暗地里却有无数小势力在缝隙中生存、博弈、交易。他们像水底的暗流,看似不起眼,却能影响水面上的大船。

陆家寨现在也成了这暗流中的一股。

但陆弘的目标不是永远做暗流。他要让陆家寨浮出水面,成为能决定航道的大船。

系统征途,就是不断地学习、适应、成长、超越。

夜色渐浓,寨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

光明之中,陆弘的身影坚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