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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三江平原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太阳像火炉一样悬在头顶,把土地烤得发烫。但陆家寨的田野里,麦浪已经泛出淡淡的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在热风中轻轻摇摆。

“再有个把月,就该开镰了。”王老伯站在田埂上,眯眼望着无边的麦田,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混杂着期盼和担忧的神情。

他身后的种子田尤其喜人。麦秆粗壮,穗大粒饱,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四个壮劳力正在田里拔最后的杂草,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掉一颗麦粒。

“王老伯,估个产?”陆弘走过来,卷着裤腿,脚上沾着泥——他刚从试验田那边过来。

王老伯算了算:“种子田,亩产应该能到两石半。试验田用堆肥的,一石八到两石。普通老田,一石二左右。”他顿了顿,“比往年好。往年风调雨顺,一石五就是丰年了。今年虽然旱了点,但咱们堆肥保水,又选了抗旱的种,反倒没减产。”

两石半,折合三百斤。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人的高产。

陆弘点头:“种子田的麦子,一粒都不能吃,全部留种。明年推广到所有田里。”

“那得建个大粮仓。”王老伯说,“五亩种子田,能收六十石麦子,够种三百亩地。明年要是全寨的田都用这良种,后年产量还能再涨。”

“粮仓已经在建了。”陆弘望向寨子西边,那里正在扩建仓库区,“常平仓要能存五千石粮食,还要防火、防潮、防鼠。柳司长在设计通风和排水系统。”

正说着,柳明漪带着两个记录员从田埂那头走来。她戴着草帽,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着册子和炭笔,边走边记录什么。

“领主,王老伯。”她走近,擦了擦额头的汗,“刚去看了新开垦的梯田,长势不错,就是水源还有点问题。得在雨季结束前,把引水渠修好。”

“劳动队不是在修吗?”

“进度不够快。一百人分四个队,要干的活太多了:修寨墙、建仓库、开梯田、挖水渠……人手还是紧张。”

陆弘想了想:“从守备队抽调五十人,农忙前协助水利工程。反正最近也没战事,训练可以适当减少。”

“那训练进度……”

“白天干活,晚上加练。”陆弘说,“秋收是头等大事,粮食安全了,才有底气做别的。”

柳明漪记下,又翻开另一页:“还有件事。按《手册》里的野战口粮标准,咱们要储备一批高能量干粮,供‘山雀’小队和守备队应急使用。需要炒面、肉干、盐,还有苏婉配制的‘行军丸’——用杂粮、豆粉、油脂混合压制,巴掌大一块能顶一天。”

“存量够吗?”

“炒面和盐够,肉干差一些。寨子里养的那几十头猪,要到年底才能出栏。现在只能靠打猎和贸易。”

陆弘看向远处黑石山的方向:“听说山里野猪不少。组织几支狩猎队,由‘山雀’小队带队,既能练兵,又能补充肉食。”

“好。还有……”柳明漪犹豫了一下,“陈老伯他们几家,想用堆肥换明年的良种。按之前的约定,他们没参加堆肥试验,得用贡献点换。但他们贡献点不够。”

“那就先欠着,秋收后用工抵。”陆弘说,“规矩要讲,但也不能太死板。只要他们愿意学新技术,愿意按规矩来,可以适当放宽条件。”

“明白了。”

三人又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检查了几处灌溉水渠。太阳越来越高,热浪蒸腾,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回到寨子,议事厅里已经堆满了等待处理的事务。

匠作营送来新一批标准化农具样品:锄头、镰刀、铁锹,都用同样的钢材,同样的热处理工艺,同样的尺寸规格。周大牛还设计了一种“省力镰”,刀身带弧度,手柄加长,据说能提高收割效率三成。

“试用了吗?”陆弘拿起一把镰刀,掂了掂分量。

“试了。”周大牛指着门外,“找十个老农试割,都说比老式的好用,就是刚开始不习惯。割一亩地,能省两刻钟力气。”

“那就批量生产。秋收前,争取让每户都有一套。”

“还有这个。”周大牛又拿出一个木制模型,“您上次说的‘风车磨坊’,我琢磨了个雏形。靠风力带动石磨,能磨面、能碾米,比人力快十倍。就是……咱们这儿风不够大,得建在高处。”

陆弘看着精巧的模型,眼中闪过赞许:“先做个小的试试。不急着推广,但技术要储备。将来有了水车,还能改水力驱动。”

“水车?”

“就是利用水流冲击叶片,带动轮子转动。”陆弘简单解释,“这个以后再说,先忙秋收。”

匠作营的人刚走,医疗队苏婉又来了。

“领主,这是根据拉练经验修订的《野战急救包标准配置》。”她递上一份清单,“除了原来的净肤皂、止血散、绷带,增加了‘行军丸’、防虫药粉、简易夹板。另外,我按您说的,尝试提取‘金疮药’里的有效成分,制成了浓缩药粉,效果更好,但产量低。”

“浓缩药粉先供‘山雀’小队和军官使用。普通士兵用标准版。”陆弘看着清单,“还有,秋收期间,医疗队要下田巡诊。收割容易受伤,中暑的也多。”

“已经安排了。分三组,每组两人,带常用药和担架。”

“好。”

下午,统筹司的会议室里,柳明漪正在主持秋收分配模拟会。

长桌上摊开巨大的账册,上面记录着寨子里每一户的人口、劳动力、耕地面积、预计产量。旁边还有沙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示不同类型的田地。

“按现有数据,秋收总产量预计在两千石左右。”柳明漪用木棍指着沙盘,“种子田留种六十石,常平仓储备一千石作为战略储备,剩余九百四十石用于分配。”

“九百四十石,八百多口人,平均每人一石多一点,够吃半年。”张魁算着,“但还要交韩家的税——按协议,咱们控制区要交产量的一成作为‘协防税’,那就是两百石。”

“那就剩七百四十石,人均不到一石,只够四个月。”沈元舟皱眉,“而且这还没算损耗、没算明年春播的种子、没算牲畜饲料。”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乱世里,粮食就是命。不够吃,人心就会乱。

“扩大开垦。”赵小五说,“黑石山南麓还有不少荒地,趁秋收前再开五百亩,种冬小麦,明年夏天就能收。”

“需要人力。”柳明漪翻着册子,“劳动队已经满负荷了,守备队要训练,普通寨民要收自家的田……”

“那就调整。”陆弘开口,“秋收期间,所有非必要工程暂停。劳动队、守备队全部投入收割。采用流水线作业:青壮负责收割,妇女负责打捆搬运,老人小孩负责晾晒拾穗。收割完一块田,立刻翻耕播种冬小麦,不误农时。”

“那寨墙和仓库……”

“白天收割,晚上修。”陆弘说,“从明天起,寨子进入‘秋收战时状态’。所有工作围绕粮食进行。匠作营全力生产收割工具,医疗队田头待命,统筹司统一调度人力物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金黄的麦田:“这次秋收,不仅是为了一口吃的,更是一次系统能力的全面检验。从收割到储存到分配,每一个环节都要流畅、高效、公平。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陆家寨,只要有劳动,就有收获;只要有贡献,就有回报。”

“是!”

命令下达,整个寨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切换模式。

匠作营的炉火昼夜不息,打制镰刀、磨快刀刃。木工坊赶制扁担、箩筐、晒架。被服坊缝制手套、草帽、汗巾。

守备队的训练场变成了晒谷场,提前清扫平整。常平仓加快施工,争取在开镰前完成主体结构。

劳动队的俘虏们也得到了新任务:修建从田地到晒谷场的硬化道路,方便车辆运输。他们干得很卖力,因为周铁柱宣布:“秋收期间表现好的,积分加倍。收割结束后,总分前二十的,可以直接转为预备寨民。”

消息传开,俘虏们眼睛都亮了。

七月底,一切准备就绪。

开镰前一天晚上,陆弘在寨墙上巡视。月光如水,洒在沉甸甸的麦田上,泛起一片银白色的波光。远处传来蛙鸣虫唱,混着寨子里隐隐的磨镰声、讨论声、孩童的嬉笑声。

沈元舟走上寨墙,递过来一个水囊:“明天要忙了。”

陆弘接过,喝了一口,是淡淡的薄荷水,清凉解暑。

“都安排好了?”

“好了。”沈元舟望着麦田,“收割分十五个片区,每片一个队长,负责调度和进度。运输分三路,用新做的独轮车,比肩挑快一倍。晾晒分班次,两班倒,保证麦粒不霉不烂。仓库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防火防偷。”

“警卫呢?”

“寨墙正常巡逻,外围放哨。‘山雀’小队分成四组,在四个方向游动警戒。韩家三方最近还算安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弘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教官,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图什么?”

沈元舟愣了愣,笑了:“图什么?图活着呗。乱世里,能活着,能让跟着你的人也活着,还能活得一天比一天好,这就是最大的图头。”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穿越过来,我现在可能在办公室里敲代码,吹空调,领工资,周末还能去看看电影、旅旅游。比现在舒服多了。”

“那你后悔吗?”

陆弘摇摇头:“不后悔。因为在那里,我只是一个螺丝钉,做的工作可能几十年后没人记得。在这里,”他张开手臂,指向整个寨子,“我建的每一道墙,定的每一条规,教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改变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代人的命运。这种实实在在的创造感,是以前没有的。”

沈元舟听不懂“敲代码”“螺丝钉”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陆弘的意思。

“你是做大事的人。”他说,“我看得出来,你跟韩勇、韩英、韩彪他们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权力、地盘、财富。你要的是……秩序?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的是一种可能性。”陆弘轻声说,“一种不靠个人英雄、不靠神灵保佑、不靠烧杀抢掠,而是靠理性、靠协作、靠持续改进,就能让普通人过上好日子的可能性。”

沈元舟似懂非懂,但他拍了拍陆弘的肩膀:“不管你图什么,我跟柳丫头,还有寨子里这些人,都跟着你干。因为你让我们觉得,跟着你,有奔头。”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明天,这片海将被收割,变成粮食,变成希望,变成陆家寨继续前行的底气。

而陆弘知道,秋收之后,还有更多挑战在等着:韩家三方的博弈、慕容家的威胁、内部制度的完善、新技术的研发、人才的培养……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月光很好,麦田很好,并肩作战的伙伴很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