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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拉练第一天。

沈元舟带领的队伍在晨雾中走了十里,到达第一处预定休息点——一片背风的山坳。

“休息一刻钟。”沈元舟下令,“检查装备,喝水,吃干粮。”

队员们散开坐下,有的检查鞋袜——这是张魁教的方法,长途行军要经常检查脚,防止起泡;有的拿出水囊小口喝水;有的啃着杂粮饼。

赵小五凑到沈元舟身边:“沈教官,咱们今天能走多少里?”

“计划是三十里。”沈元舟说,“但要看实际路况。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预定宿营地。”

“那还挺轻松。”李二狗说。

“轻松?”张魁笑了,“这才刚开始。等下午太阳大了,路难走了,你就知道苦了。”

果然,下午的路越来越难走。离开官道后,进入山林小道,坡度变陡,杂草丛生。队员们虽然都有农村背景,但这样连续行军还是第一次。

“注意步伐。”沈元舟在前面带路,“上坡时身体前倾,用脚掌着地;下坡时身体后仰,脚后跟先着地。这样省力,也不容易摔倒。”

“教官,我的背带磨肩膀。”一个学员抱怨。

沈元舟检查了他的携行具:“背带调太紧了。松开一点,让重量均匀分布在背上。”

调整后,那学员果然舒服多了。

韩平韩安走在队伍中间,他们有过军旅经验,适应得最快。韩平还主动帮体力差的队员分担了些负重。

“韩平哥,你伤没事吧?”王虎问。

“没事,苏医官的药好。”韩平说,“倒是你,第一次走这么远,脚起泡没?”

“还没,我按张教官教的,鞋里垫了干草。”

“聪明。”

下午申时,队伍到达预定宿营地——一条小溪边的空地。这里地势平坦,靠近水源,视野相对开阔。

“按计划宿营。”沈元舟下令,“第一组搭帐篷,第二组取水,第三组捡柴,第四组警戒。”

队员们迅速行动。出发前,他们已经分好组,演练过流程。

搭帐篷用的是简易的三角棚——两根长木杆做支架,一块油布做顶,四周用石头压住。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遮雨。

取水组在小溪上游打水,严格按照苏婉教的:水必须打回营地,煮沸后才能喝。

捡柴组在营地周边收集干柴,但不敢走远,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张魁带着赵小五和李二狗在营地周围布置警戒线——用细绳系上铃铛,挂在灌木丛中。如果有人或动物靠近,铃铛会响。

天黑前,营地搭建完毕。中间生起了篝火,火上架着铜锅,煮着野菜粥。队员们围坐在火边,一边烤火一边等饭。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元舟问。

“累,但还能撑。”赵小五说。

“脚起泡了三个。”韩平汇报,“已经处理过了。”

“装备有损坏吗?”

“王虎的水囊漏了,用树脂临时补了补。李二狗的绑腿松了,重新绑了。”

沈元舟点头:“都记下来。柳姑娘说了,所有问题都要记录,回去后改进。”

饭后,按计划召开总结会。柳明漪准备的《野外行动日志》派上了用场。

“今天走了二十八里,比计划少两里。”沈元舟先总结,“原因:下午路况差,速度慢。教训:以后规划路线要更详细,不能只看直线距离。”

张魁接着说:“侦察方面,沿途发现了三处适合伏击的地点,两处水源,一处可能有野兽出没的痕迹。都标在地图上了。”

韩平负责记录装备问题:“携行具背带设计需要改进,现在的容易磨肩膀。水囊材质太薄,容易破。绑腿的打法需要统一教学,有些人绑得松,走着走着就散了。”

赵小五负责记录人员状态:“三人脚起泡,一人轻微中暑,都已经处理。建议:明天出发前,所有人互相检查鞋袜,涂抹防磨膏。中午休息时间延长,避开最热时段。”

一个个问题被提出,一条条建议被记录。火光映照着年轻而认真的脸庞,这一刻,他们不是在简单地行军,而是在系统地学习如何野外行动。

沈元舟很满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在实践中学习,在问题中成长。

“好,今天的问题都记下了。”沈元舟说,“明天出发前,针对今天的问题做调整。现在,安排守夜: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轮。韩平韩安第一轮,赵小五李二狗第二轮,我和张教官第三轮。其他人休息。”

夜深了,山林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韩平和韩安坐在篝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

“哥,你说咱们的选择对吗?”韩安忽然问。

“什么选择?”

“离开韩家,留在陆家寨。”

韩平沉默片刻,说:“至少,在这里,咱们是当人看,不是当炮灰。”

“也是。”韩安点头,“在韩家军,咱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在这里,受伤有人治,犯错有人教,立功有人记……不一样。”

“所以,好好干。”韩平说,“陆领主是能做大事的人,跟着他,有奔头。”

兄弟俩相视一笑。

第二天,四月初九。

天刚亮,营地就忙碌起来。按照昨天的总结,做了几项调整:

所有队员出发前互相检查鞋袜,涂了防磨膏;携行具背带调整了松紧;绑腿由张魁统一教学,重新绑过;水囊漏水的问题,用烧热的树脂重新密封。

“今天的目标是翻过黑风山。”沈元舟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路难走,大家保存体力,互相照应。”

队伍出发,进入黑风山。

山路果然难行。有些路段坡度超过四十度,需要手脚并用;有些路段被落石堵塞,需要绕行;有些路段灌木丛生,需要用刀开路。

但队员们已经有了昨天的经验,加上早晨的调整,状态明显好转。特别是绑腿的作用显现出来——小腿不易疲劳,也不容易被荆棘划伤。

中午,队伍在半山腰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来路,陆家寨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远处的平原和蜿蜒的沧澜江。

“教官,那就是咱们的寨子吗?”一个学员指着远处。

“方向是,但太远看不见。”沈元舟说,“等咱们登上山顶,也许能看到。”

“真想看看寨子从外面看是什么样。”赵小五说。

张魁笑了:“等你们当了军官,带兵在外,就会经常这样看自己的家了。”

休息后继续前进。下午未时,队伍终于登上黑风山主峰。

站在山顶,视野豁然开朗。东面是陆家寨所在的平原,西面是更广阔的山地,北面是沧澜江如一条银带蜿蜒,南面则是他们来时的路。

“原来咱们寨子那么小。”李二狗感慨。

“但在咱们心里,很大。”王虎说。

沈元舟让大家休息,自己和张魁开始侦察。按照陆弘的交代,要留意“疤脸刘”的线索。

黑风山曾经是土匪窝,虽然上次清剿了大部分,但山区广阔,难免有漏网之鱼。而且,韩三说的“藏宝图”指向鹰嘴崖,那地方就在黑风山北麓。

“老张,你看那边。”沈元舟指着北面一处陡峭的山崖,“像不像鹰嘴?”

张魁眯眼看去:“像。如果真有‘疤脸刘’的藏宝,可能就在那一带。”

“记下来,以后有机会来探。”

两人把地形详细记录在地图上,标注了可能的路径和危险点。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坡度陡,碎石多,好几次有队员险些滑倒,都被同伴及时拉住。

“注意脚下,踩实了再走。”沈元舟不断提醒,“前后保持距离,别太近。”

傍晚,队伍终于下到山脚,到达第二处预定宿营地——一片松林边的空地。

今天大家更熟练了,半个时辰就完成了营地搭建。篝火生起,晚饭煮上,警戒布置好。

总结会上,问题更多了。

“山路行军,鞋子磨损严重。王虎的鞋底快磨穿了。”

“陡坡下坡时,容易滑倒。建议制作简易登山杖。”

“山区温差大,晚上冷,带的毯子不够厚。”

“取水要走很远,明天宿营要选更近水源的地方。”

沈元舟一一记录。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是坐在寨子里想不出来的。

夜里,轮到沈元舟和张魁守第三轮。

两人坐在篝火边,轻声交谈。

“老沈,你觉得这批学员怎么样?”张魁问。

“是好苗子。”沈元舟说,“吃苦耐劳,肯学肯干。特别是赵小五和韩平,有领导潜质。”

“是啊。”张魁感慨,“三个月前,他们还是流民、农户,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陆领主这套方法,真厉害。”

“不光是方法。”沈元舟说,“是给了他们希望。人有了希望,就有了干劲。”

“你说得对。”

沉默片刻,张魁忽然问:“老沈,你以前在边军,也带过兵吧?”

“带过。”沈元舟眼神变得悠远,“最风光的时候,手下有五百人。后来……一场败仗,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人了。”

“那为什么来陆家寨?”

沈元舟看着跳跃的火焰:“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不靠个人勇武,不靠权谋诡计,而是靠制度、靠方法、靠大家一起努力,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好的可能。”

他顿了顿:“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英雄豪杰,也见过太多尸山血海。到最后发现,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改变不了大局。但系统可以,制度可以,方法可以。”

张魁深有同感:“我在韩家军十年,见过的将领,要么靠家世,要么靠贿赂,要么靠心狠手辣。像陆领主这样,靠脑子,靠方法的,第一次见。”

“所以咱们得帮他。”沈元舟说,“帮他把这套系统建起来,传下去。不是为了他个人,是为了那些普通人——像赵小五,像王虎,像那些寨民——让他们能在这乱世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对。”

夜深了,山林里传来狼嚎声。但篝火边的两人,心里却格外踏实。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第三天,四月初十。

按照计划,今天要往北走,到达沧澜江边。这段路相对平坦,但可能遇到土匪——黑风山的残匪,或者江边的水匪。

出发前,沈元舟做了特别布置。

“今天可能遇敌,所有人弩上弦,但不准轻易发射。没有命令,不准动手。韩平韩安,你们在前探路,保持一百步距离,发现情况用鸟叫声预警。”

“是!”

队伍谨慎前行。果然,走了约十里,前方的韩平传来预警鸟叫——三声短促,表示有情况。

沈元舟示意队伍隐蔽,自己带张魁上前。

在一处高坡上,他们看到下方小路上,有七八个人正在休息。看打扮,像是土匪,衣衫褴褛,武器杂乱。

“人不多,但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同伙。”张魁低声道。

“绕过去。”沈元舟决定,“咱们不是来剿匪的。”

队伍悄悄绕道,多走了五里路,避开了那伙土匪。但这次经历让队员们真切感受到了危险——这不是训练,是实战。

中午,队伍到达沧澜江边。宽阔的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对岸是连绵的丘陵。

“在这里休整一个时辰。”沈元舟下令,“补充水,检查装备,吃干粮。另外,采集些野菜,晚上加餐。”

队员们散开。有的去江边打水,有的在附近采集野菜,有的检查装备。

赵小五和李二狗在江边发现了一条搁浅的小船,破旧不堪,但船体还算完整。

“教官,这里有条船!”赵小五报告。

沈元舟和张魁过来查看。船不大,能坐五六人,船桨还在。

“可能是渔民丢的,也可能是水匪的。”张魁说,“不管怎样,对咱们有用。记下位置,回去报告领主,也许以后能用上。”

休整后,队伍沿江往东走。江边的路相对好走,但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沈元舟让大家保持分散队形,避免成为明显目标。

傍晚,到达第三处宿营地——江边一处突出的高地,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宿营后,总结会上的话题更多了。

“今天绕路避开土匪,虽然安全,但多走了五里。如果是在战场上,绕路可能延误战机。”

“江边行军,虽然路好走,但缺乏隐蔽。建议以后沿江行动要更谨慎。”

“发现的小船是个重要情报,说明这段江面可能有船只活动。”

沈元舟认真记录。这些都是在寨子里学不到的经验。

夜里,江风很大,篝火需要不断添柴。守夜的队员格外警惕,因为江边可能有水匪,也可能有野兽来喝水。

但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四天,四月十一。

按计划,今天要沿江继续往东,然后转向南,开始往回走。

出发前,沈元舟做了个决定:不再完全回避危险,而是要有控制地接触。

“今天如果遇到小股土匪,可以尝试接触。”他对队员们说,“但记住,以侦察为主,不主动交战。如果对方人少,可以尝试驱逐;如果人多,立即撤退。”

“教官,为什么要接触?”赵小五问。

“因为以后咱们可能要在这片区域活动。”沈元舟说,“需要了解土匪的活动规律、实力、习性。这是侦察的一部分。”

果然,上午走了不到十里,前方的韩平又传来预警。

这次是一伙五人左右的土匪,正在江边一个小渔村勒索。

沈元舟带人摸到近处观察。土匪们很嚣张,正在殴打一个老渔民,抢他刚打上来的鱼。

“教官,打吗?”赵小五低声问。

沈元舟观察了片刻:“对方五人,咱们十七人,优势明显。但要注意:第一,不能杀人,除非自卫;第二,要快,打完了立即撤;第三,抓个活口问话。”

他迅速布置战术:“韩平韩安从左边包抄,赵小五带五人从右边包抄,我带其他人正面。张教官带三人警戒外围,防止有同伙。”

队员们迅速行动。三个方向同时出击,土匪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土匪们被打倒在地,武器被收缴,那个老渔民吓得跪地磕头。

“老伯,别怕,我们是陆家寨的。”沈元舟扶起他,“这些土匪经常来吗?”

老渔民颤抖着说:“是……是的,每个月都来,要钱要粮要鱼……不给就打……”

沈元舟问土匪头目:“你们是哪儿的?有多少人?”

那头目嘴硬:“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韩平上前,用了个军中审讯的小技巧——按压某个穴位,那土匪立刻疼得惨叫。

“我说我说!我们是黑风山逃出来的,就这五人,没别人了!平时就在江边抢抢渔民,不敢去大地方……”

问清楚后,沈元舟做了处理:收缴了土匪的所有武器和财物,把财物还给渔民,然后放走了土匪。

“为什么不抓回去?”有学员问。

“抓回去还要管饭。”沈元舟说,“而且,放了他们,他们会把今天的事传出去——陆家寨的人不好惹。这样以后咱们再走这条路,就安全些。”

队员们恍然大悟。这不仅是军事,也是心理战。

继续前行。下午,队伍离开江边,转向南,开始往回走。

晚上宿营时,总结会上又多了新内容。

“今天的小规模接触很成功,但暴露出问题:包抄时配合不够默契,有人冲快了,有人慢了。”

“审讯技巧需要学习,今天要不是韩平哥,问不出话来。”

“对渔民的善后处理不够,应该给些药品,他们经常挨打,肯定有伤。”

沈元舟一一记录。他越来越觉得,这次拉练的价值远超预期。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队伍继续前行,每天都有新发现,新问题,新收获。

他们发现了新的水源,测绘了新的地形,记录了土匪的活动规律,测试了各种装备在野外环境下的表现。

更重要的是,十七个人真正磨合成了一个团队。互相信任,互相照顾,互相学习。

第七天下午,四月十四。

队伍终于看到了陆家寨的轮廓。经过七天的野外生活,再看到寨子,每个人都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寨墙上,哨兵也发现了他们,敲响了欢迎的钟声。

寨门大开,陆弘带着核心层出来迎接。

看到队伍虽然疲惫但精神饱满,装备虽有磨损但基本完整,所有人都平安归来,陆弘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欢迎回家。”他说。

沈元舟上前抱拳:“报告领主,拉练任务完成。十七人全部归队,无重伤无失踪。测绘地图三份,记录问题四十七项,采集样本十二种,接触土匪一次,驱逐成功。”

“好!”陆弘赞道,“辛苦了。先回寨休息,明天详细汇报。”

队员们排着队走进寨门。寨民们围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些“远征归来”的英雄。虽然只有七天,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次了不起的壮举。

柳明漪注意到,这些队员的眼神不一样了——更加自信,更加沉稳,有种见过世面的开阔感。

她知道,这次拉练,不仅锻炼了队伍,更塑造了人。

而这,正是陆弘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