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舟离开的第七天,第一封北境来信送到了统筹司。
信不是沈元舟写的,是周平执笔,李二狗补充细节,用了一种特殊的密写方式——明面上是家书报平安,用特制药水涂抹后,才会显出真正的军情报告。
柳明漪处理得很熟练。她先看明面内容:沈教官一路平安,已抵达慕容家大营;北地寒冷,但伙食不错;慕容将军亲自接待,态度友善……
然后用毛笔蘸了特制药水,轻轻涂抹信纸背面。墨迹渗透,逐渐显现出另一行行小字:
“北境防线长三百里,慕容军总兵力约两万,骑兵八千,步兵一万二。防线分三段,东段由慕容芷亲率,中段为其弟慕容恪,西段为老将独孤信。”
“西秦袭扰频率:每三日一次,每次骑兵三百至五百,袭扰即走,不恋战。疑似侦察兼疲敌。”
“慕容军弱点:后勤依赖南方粮道,冬季补给困难;步兵装备老旧,弓弩射程不足百步;各部协调不畅,东段中段有矛盾。”
“慕容芷已安排我等驻扎东段前锋营,明日开始训练小分队战术。她每日旁听,问题尖锐。”
陆弘看完密报,沉吟片刻:“两万对……西秦如果真的大举南下,至少出动五万。慕容家压力很大。”
“沈教官能帮上忙吗?”柳明漪问。
“战术层面可以,战略层面难。”陆弘分析,“小分队袭扰、情报侦察、后勤优化,这些我们能教。但兵力劣势、装备代差、内部矛盾,这些是系统性问题,不是几个月能解决的。”
“那慕容芷为什么还要请沈教官去?”
“她在找破局点。”陆弘说,“慕容芷是聪明人,知道正面打不过,就想用巧劲。我们的战术体系,恰恰擅长以弱胜强、以巧破力。她想学这个。”
“能学会吗?”
“学得会战术,学不会系统。”陆弘很自信,“就像韩家能学会流水线,学不会持续改进的思维。慕容芷能学会小分队作战,但学不会支撑这套战术的后勤计算、情报分析、人才培养体系。因为没有系统思维,这些战术就是无源之水。”
正说着,墨师傅和叶知秋来了,带着好消息。
“第二代装备的改进型出来了。”叶知秋脸上带着兴奋,“解决了连接松动问题,还减重了一斤。”
新样品摆在桌上。基座背心重新设计,接口加了双保险扣,用力拉扯也不会松脱。模块包外形更紧凑,减少风阻。夜视镜增加了备用镜片,防摔性能提升。
“成本呢?”陆弘关心这个。
“量产的话,比第一代贵四成。”陈三报出数据,“但如果模块可以通用,长期看更划算——士兵不用每人配全套,可以根据任务租借模块,周转使用。”
“租借……”陆弘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成立一个‘装备库’,模块像书籍一样借阅登记,用后归还保养。既能提高利用率,又能降低人均成本。”
“已经设计了登记流程。”柳明漪接话,“每个模块有编号,借出收回都要扫码……哦不,画钩登记。损坏丢失照价赔偿。”
系统就是这样,一个改进引出另一个改进,环环相扣。
正当众人讨论时,寨门外传来喧哗。守卫来报:韩家使者又来了,这次是韩勇亲自带队,还押着一个人。
陆弘心中一凛:“带进来。”
韩勇大步走进统筹司,风尘仆仆,脸上有怒色。他身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被绑着的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陆寨主,韩某不请自来,见谅。”韩勇拱手,语气生硬。
“韩将军请坐。”陆弘不动声色,“这位是?”
韩勇使个眼色,亲兵把那人往前一推。那人踉跄倒地,抬起头——竟是之前因为腐败案被永久取消供应资格的布料商,孙老财。
“孙老财?”柳明漪皱眉,“他不是被列入黑名单了吗?”
“正是!”韩勇冷笑,“这厮被你们列入黑名单后,跑到我韩家地盘,假冒清白商人,又想做供应生意。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查了他的底细,这才知道是个惯犯!”
孙老财瑟瑟发抖:“韩将军饶命!陆寨主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韩勇一脚踹过去,“要不是老子查得严,差点被你骗了!这种蛀虫,留着就是祸害!”
陆弘看着这场面,心中快速分析。韩勇这是演给自己看呢——你看,我也在反腐,我也痛恨奸商,咱们是一路人。
“韩将军打算怎么处置?”陆弘问。
“按韩家军法,诈骗军需者,斩!”韩勇厉声道,“但我今天把他押来,是想交给陆寨主处置。毕竟他是从你们这儿逃出去的。”
这是试探,也是卖人情。
陆弘想了想:“孙老财违反的是商业诚信,按《陆氏暂行法条》,诈骗未遂,应处劳役三年,赔偿损失,永久禁止从商。但他是韩将军抓获的,按属地原则,也可以由韩家处置。”
把球踢回去。你想表态度,我给你机会;但别想让我替你背杀人的名。
韩勇一愣,没想到陆弘这么滑头。他本意是送个人情,顺便展示韩家也在整顿,但陆弘不接招。
“那就……按陆寨主的规矩办。”韩勇顺坡下驴,“我韩家也正整顿吏治,以后这种奸商,见一个抓一个!”
“韩将军英明。”陆弘淡淡赞了一句,转入正题,“将军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个奸商吧?”
韩勇哈哈一笑:“陆寨主爽快!实不相瞒,韩某这次来,一是送人,二是谈合作。”
“什么合作?”
“黑风山那边,最近不太平。”韩勇神色严肃,“你们剿了鬼头帮后,残匪流窜,跟西边过来的几股土匪合流了,现在有三百多人,占着黑风山主峰,劫掠商道。我们韩家几次清剿,都因为地形不利,损兵折将。”
陆弘知道这事。周平的侦察队最近报告,黑风山确实有新匪患,而且组织性比鬼头帮强,疑似有退伍军人指挥。
“将军的意思是?”
“联合清剿。”韩勇说,“你们熟悉黑风山地形,我们兵力充足。联手把这股匪患彻底铲除,商道安全了,对咱们都有好处。”
“战利品怎么分?”
“按老规矩,战功分配。”韩勇说,“但这次我有个额外请求——剿匪后,黑风山主峰那一片,划给我韩家设个哨卡。当然,你们可以在山下设税卡,收商队的过路费,咱们三七分,你们三,我们七。”
陆弘心中冷笑。韩勇这是想借剿匪之名,实际控制黑风山要道。主峰哨卡一设,整条商道就在韩家监控下了,所谓的税卡分成,不过是幌子。
“黑风山是三江交通咽喉,涉及多方利益。”陆弘缓缓道,“设哨卡的事,恐怕不是咱们两家能定的。慕容家那边,还有下游的几个寨子,都得通气。”
“慕容家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管黑风山?”韩勇说,“至于下游那些小寨子,给点钱就打发了。陆寨主,机会难得啊,趁现在西秦没南下,慕容家没空,咱们把这块肥肉吃了,以后商道收益,细水长流。”
陆弘不置可否:“剿匪可以合作,但设哨卡的事,需要从长计议。这样,我们先谈剿匪方案,其他的战后再说。”
韩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示:“也行!那就先剿匪!”
接下来的谈判,陆弘牢牢抓住两点:一是联合指挥权必须对等,重大决策需双方同意;二是战利品分配必须公开透明,按战功实算。
韩勇答应了,但陆弘看得出来,他只是表面答应,心里另有算盘。
送走韩勇后,统筹司紧急会议。
“韩勇这是项庄舞剑。”公孙策分析,“剿匪是假,控制商道是真。黑风山主峰俯瞰三江平原,谁占了那里,谁就掌握战略主动权。”
“那我们还要合作吗?”陈三问。
“合作,但要有防备。”陆弘说,“这次剿匪,是我们观察韩家军事实力的好机会。沈教官不在,我亲自带队。”
“领主不可!”柳明漪急道,“您是一寨之主,怎能亲身犯险?让周平带队不行吗?”
“周平在北境。而且这次面对的是韩勇,必须我亲自去,才能镇住场子。”陆弘决心已定,“柳先生,你坐镇统筹司。墨师傅,加快第二代装备的试制。陈三,匠作营正常运转。公孙先生,盯着韩家那边的动向。”
众人领命。
三天后,联合剿匪行动开始。陆家寨出兵一百五十人,韩家出兵三百,会师黑风山口。
韩勇看到陆弘亲自带队,有些意外:“陆寨主亲自出马?真是……重视啊。”
“黑风山匪患不除,商道不安,影响的是整个三江。”陆弘淡淡回应,“自然要重视。”
两军合兵,但营地分开,指挥帐篷设在中间。陆弘带了二十名精兵作为护卫,都是讲武堂的优秀学员,装备了第二代试验品。
韩勇看到那些新装备,眼中闪过贪婪,但嘴上夸赞:“陆寨主的兵,真是装备精良。”
“都是匠作营自己产的,让将军见笑了。”陆弘谦虚。
作战会议在指挥帐篷召开。韩家那边除了韩勇,还有三个将领;陆家这边只有陆弘和两个参谋。
“根据侦察,匪徒主力在主峰‘鹰嘴岩’,约两百人。”韩家一个将领指着地图,“另有百余人分散在周围四个山头策应。鹰嘴岩易守难攻,只有一条险路上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强攻肯定不行。”另一个韩家将领说,“我们试过三次,每次都在半山腰被打下来,死伤上百。”
陆弘仔细看地图。鹰嘴岩确实险要,正面强攻是送死。但他注意到地图上的一条虚线——那是雨季山洪冲刷出的沟壑,从后山延伸到鹰嘴岩下方。
“这条沟能走人吗?”陆弘指着虚线问。
“能是能,但很窄,最多容一人通过,而且有几十丈是悬崖,得攀岩。”韩家将领说,“我们想过从那里偷袭,但人多了动静大,人少了没作用。”
陆弘思忖片刻:“如果我们派一支小分队从沟壑潜入,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在匪巢水源下毒,或者烧粮仓,制造混乱。同时正面佯攻,吸引注意。等匪徒乱了,再强攻呢?”
“下毒……”韩勇皱眉,“是不是太下作了?”
“对付土匪,讲什么道义?”陆弘平静道,“他们劫掠商队,杀人越货时,可没讲道义。况且不是毒死人,是巴豆粉,让他们腹泻无力,失去战斗力。”
韩勇想了想:“谁去执行?”
“我的人去。”陆弘说,“但需要韩将军配合,正面佯攻要逼真,要把匪徒主力吸引到前山。”
“行!”韩勇拍板,“那就这么干!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凌晨。”陆弘说,“今夜先派人去沟壑探路,确认可行。”
探路任务交给了陆家寨的一个侦察小组。五人轻装简从,趁夜色出发。两个时辰后传回消息:沟壑可行,但有两处需要绳索攀爬,他们已经留下标记。
行动方案确定:陆弘派十五人小分队从后山沟壑潜入,携带巴豆粉和引火物;韩勇率主力在前山佯攻,辰时开始,持续一个时辰;等后山得手,匪巢乱起,再发动总攻。
分配看似公平,但陆弘知道,潜入任务危险得多——一旦被发现,十五人面对两百匪徒,凶多吉少。韩勇的佯攻虽然也有风险,但可以随时撤退。
但陆弘没计较。他要的不是一次剿匪的胜利,是观察韩家军队的机会,也是检验第二代装备的机会。
夜深了,营地逐渐安静。陆弘在自己的帐篷里检查装备,柳明漪托人送来的特制护甲穿在里面,外面是普通军服。第二代模块化背心他没穿,太显眼,只带了夜视镜和多功能工具包。
帐篷帘掀开,一个身影闪进来。陆弘警觉地摸向腰间短刀。
“领主,是我。”低声响起,是李小草。
陆弘一愣:“小草?你怎么来了?”
“柳先生让我来的。”李小草递上一个布包,“这是她赶制的‘急救模块升级版’,加了止血粉和缝合针线。她说……她说让您一定带上。”
陆弘接过布包,心中暖流涌动。柳明漪总是这样,表面上冷静理性,实际上心细如发。
“谢谢。你赶紧回去,这里危险。”
“我不回去。”李小草倔强地说,“我是医护队的,这次行动有伤员需要救治。柳先生批准了。”
陆弘看着她。这个曾经瘦弱胆小的姑娘,现在眼神坚定,腰杆笔直。系统改变了她,她也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那好,你跟后勤组在一起,不要上前线。”
“是。”
李小草退出帐篷。陆弘看着手中的急救包,布料细密,针脚工整,上面还用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柳”字。
他小心收好,和衣而卧。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