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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秋雨落下来,细密雨丝打在崇政殿琉璃瓦上,顺着瓦缝淌下,在台阶上砸出串串小水坑。宫人踮脚在廊下走,衣摆打湿了也不敢出声。

李玉坐在御案后,捏着刚送来的军报。采石矶发来的,墨迹被雨气泅得模糊——宋军舟师北岸列阵后未渡江,天亮撤回水寨,炊烟少了三成,浮桥铁索拆走两条。

“这就退了?”

他把军报搁案上,手指轻敲纸面。赵匡胤不会无故退兵。曹璨战死,宋军折八千偏师,但北岸主力二十万未损分毫。这时候收手,不是认输,是换套路。

“张伟。”

张伟从殿外进来,盔甲沾着泥点,连夜从采石矶赶回的。眼眶下两团乌青,身板仍挺得笔直。

“陛下。”

“采石矶守军撤下三成,让刘仁瞻安排轮换。伤的不许硬撑,送回金陵养伤。”李玉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册,“立功将士名册。阵亡抚恤翻倍,田地照分。活着的,升一级,赏银五两。”

张伟接过名册,嘴唇动了动。

“有话说?”

“五两银子……”张伟压低声音,“国库怕是吃紧。”

李玉没接话。他知道国库吃紧。火药消耗一万一千贯,沈万斛借款没还,池州木场被烧后造船停工,芜湖转运仓贪腐还在查。每一件都要钱。

“银子的事朕想办法。”李玉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越下越密的雨,“先办。”

张伟应声要走。

“等等。”李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张伟接住摊开——翡翠扳指,内壁刻着“明珠出海,商路长安”八个字。

“还给沈万斛。告诉他,朝廷连本带利还。这扳指,不用赎了。”

“朕当初用命抵债。”李玉语气很淡,“命还在,债就不用押了。”

张伟攥紧扳指,喉头滚动,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靴子踩在雨水里啪嗒啪嗒。殿里安静下来,雨声混着远处宫墙下太监的低语,细细碎碎。

李玉铺开信纸,蘸墨舔匀笔尖,写得很慢——

“虞集吾兄:采石矶一役,赖兄遣徐得功部侧翼驰援,南唐上下感念。然曹璨虽死,北岸未退。宋军撤舟师回寨,看似收兵,实则换将蓄力。潘美已至寿春,三日内必再有动作。兄既出兵助战,其心已明,宋廷必视吴如仇。此时撤军,徒留南唐独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写完搁笔,举纸细看。墨迹微凸,字迹方正遒劲。

“近溪。”

近溪从殿角阴影走出,脚步轻得像猫。

“六百里加急送吴国,亲手交虞集。”

“是。”近溪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面时微顿。

李玉眼皮都没抬:“说。”

“官家,北边消息。赵普前夜进宫,福宁殿待了整夜,天亮出来脸色很难看。隔天早朝,赵匡胤革了王仁赡的职。”

殿里忽然只剩雨声。

李玉皱眉。王仁赡是赵匡胤心腹,当年陈桥兵变内应,这些年掌禁军权倾一时。这时候革职,不是小动作。

“什么罪名?”

“贪墨。荆湖漕运的银子。但宫里传出话——王仁赡主和。”

李玉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住。王仁赡主和,赵匡胤为此革职。这意味着赵匡胤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想和。革职是做给满朝文武看,更是做给李玉看——朕还能打。

但偏偏又撤了采石矶舟师。不矛盾。曹璨损失后需要时间换将调整。撤舟师是战术收缩,革王仁赡是政治表态。退中有进,示强掩弱。

李玉忽然笑了。

近溪有些发毛:“官家?”

“赵匡胤在给朕台阶。他不是不想和,是不想被人看出来想和。他等朕先开口——觉得朕刚打完胜仗该膨胀了,该先派使者去汴梁求和,这样他能在谈判桌上多要价。”

近溪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传朕口谕,命萧望津即刻来见。”

雨势稍小,殿外梧桐叶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滚。萧望津急步走来,官服肩头打湿,靴底沾满碎叶子,气还没喘匀。

“陛下。”

“赵匡胤要谈判。”

萧望津愣了一瞬:“宋国派使者了?”

“还没,但快了。三日之内必到。你主谈。”

“臣主谈?”萧望津皱眉,“陛下不亲自谈?”

“朕谈最后一轮。你是寒门出身,知道南唐家底多薄。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你心里有数。”

萧望津点头:“臣需知道底线。”

“第一,宋国必须承认南唐对吴国的控制权,没商量。”

萧望津眼皮一跳。虞集那头老狐狸打完就跑,现在要宋国承认控制权,等于从赵匡胤嘴里抢肉。

“第二,战争赔款。数额你定,开价在对方极限上翻一番,留足还价空间。第三,三年内宋国不得南侵。”

“陛下,三年之约——”

“他当然不会真遵守。朕要的不是他真停三年,是拖他三年。这三年朕要造船练兵积粮,把军力翻三番。到时候他自己撕协议就是背信弃义,朕出兵名正言顺。”

殿外雨又大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忽明忽暗。

萧望津沉默许久:“这三个条件,宋国一个字都不会答应。”

“朕知道。”

“那陛下还提。”

“谈判嘛,”李玉笑得像只狐狸,“又不是真谈,是演。赵匡胤演不想和,朕就演想打。他撤舟师是示弱,朕就抓住他的弱使劲踩,踩到他觉得不谈不行。”

萧望津看着李玉脸上的笑,想起当初第一次见这位陛下的时候。从“重病”苏醒时苍白如纸,短短几个月,就能在采石矶和赵匡胤掰手腕了。

“臣拟一份谈判方略。”

“两天。宋使来得比你想得快。”

宋使果然来得快。第三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金陵城外官道上来了队伍。五辆马车,三十二名护卫,两面绣着“宋”字的使节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打头的是窦俨,五十来岁,翰林学士,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子,坐在车里一边走一边咳嗽。

李玉听说来的是窦俨,只笑了一声:“赵匡胤果然在演。”

谈判地点定在鸿胪寺。李玉特意让人重新布置——墙上挂南唐新造战船图纸,桌案摆采石矶战报抄本,连茶具都换成南唐官窑新出青瓷。

窦俨进厅时看见墙上战船图纸,脚步顿了一下。

萧望津坐主位,身后站着两名书吏,面前摊着厚厚册子。

“窦大人请坐。”

窦俨坐下,咳了两声,从袖中取出文书,边角印着宋国枢密院朱红印戳。

“萧大人,下官奉大宋皇帝之命,商谈休战一事。”

萧望津没接文书,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休战可以。南唐有三个条件。”

窦俨听完第一条,脸色就白了:“宋国与吴国历来和睦,不可能承认——”

“窦大人,”萧望津打断,“这不是谈判,这是条件。宋国先动的手,采石矶南唐赢了。赢了就得有赢家的价码。三日内,本官在金陵等回话。过了三日,陛下的口谕是——‘那就接着打’。”

窦俨白着脸说要禀明,匆匆退了出去。

李玉在宫里听完萧望津汇报,搁下筷子:“赵匡胤能答应多少?”

“第一条怕半条都不会认。第三条可能答应两年。第二条赔偿可以谈数目。”

“那就谈。底线——控制权名义上可以不提,但必须写明宋国不得插手吴国内政。赔偿金额翻三倍开价。”

李玉搁下筷子看向殿外,忽然说:“不对。赵匡胤在等。”

萧望津没反应过来。

“等火器。”李玉的眼神古井无波。

张伟脸上的表情出现几不可察的裂纹,李玉没再说下去。他起身推开窗户。雨停了,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金光。金陵城活着,街巷已有炊烟升起,秦淮河水混着雨水浊黄地流着。

“报——”

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下:“吴国急报,虞集回信了!”

李玉撕开火漆,信纸四行字,字迹潦草:“弟所言甚是。徐得功部暂驻荻港,随时听调。另,若宋廷南侵再度受挫,战后南唐与吴之疆界当如何划定?兄虞集。”

萧望津看完冷笑:“讨价还价。”

“回信——疆界之事战后细谈。眼下先谈宋国。”

萧望津转身去拟回信,韩熙载又进来,手里捏着卷宗,脸色不好看。

“芜湖转运仓贪腐案,臣查到了线索。不下十二万贯。涉事吏目十七人,真正做决策的是户部一个郎中。”

“谁的郎中?”

韩熙载压低声音:“周宗的人。”

殿里忽然静下来。周宗,周娥皇的父亲。当朝国丈。

李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声音平静:“继续查。不管查到谁,都不要停。”

韩熙载退了出去。萧望津和张伟也告退了,都没敢多待。

当天夜里,窦俨急报送回汴梁。赵匡胤看完拍案大笑:“这个李青词,赢一场小仗,真当自己是赢家了?”

潘美这才开口:“窦俨还在等回话。不答应,南唐就要接着打。”

赵匡胤在殿里站住,灯影晃过脸上的旧疤:“南唐火器仿制进展如何?”

“匠作监验过残件。管壁是卷锻的,那道缝不好补。硝石硫炭比例未试出。”

赵匡胤沉默片刻:“从川蜀、荆湖、两浙调硝,不计价钱。秦家岗铁矿日夜开采。”

他重新坐下,提朱笔在窦俨文书上批了两字:“可谈。”

第二天一早窦俨得到回话:不承认控制权但可写明“不干涉吴国内政”;赔款数再谈;三年不侵改为一年。

萧望津看完点头:“第一条可商量。第二条数目减半。第三条——至少两年。”

谈判持续整整四天。四天里双方你来我往吵到几乎崩了,但每到彻底崩的前一刻,李玉总会送来一句“这一条可以让一步”“那句话可以改一字”。

第四天晚上李玉请窦俨进宫,御花园摆了素席。一碟盐水花生,一盆清蒸鲈鱼,两碗白饭。窦俨举着筷子半天没夹下去。

“窦大人,”李玉亲自舀汤,“你修《旧唐书》十年,最懂大势所趋。赵匡胤派你来是因为你懂道理。南唐和宋国打也打了死也死了,采石矶那些跟着曹璨冲滩的小卒也有父母妻儿,死在碎石滩上连名字都没留下。这些人死是为了什么?”

窦俨答不出来。

“朕不想再死人了。谈得下去就谈,谈不下去只能接着打。”

那顿饭吃到月上柳梢,窦俨走时脚步比来时慢得多。

最终条款拟定:宋国承诺不干涉吴国内政;赔偿约六万贯分两年付清;两年内互不侵犯。赵匡胤尚未画押。

李玉看完案卷:“还不够。赔偿翻到八万贯。不干涉条款再加‘宋军不得在吴国境内驻扎’。互不侵犯前加‘自协议签署之日起’。”

萧望津愣了。这不是谈判,是敲骨吸髓。

“赵匡胤现在最不想跟朕继续打。你加码他会还价,但朕加得越多,他最后让步空间越大。”

条款传到汴梁,赵匡胤在御书房踱了小半个时辰,忽然一脚踹翻铜炭盆,火炭滚了一地,只吐出两个字:“给他。”

潘美猛地抬头。

赵匡胤没再说第二遍,背对满地火星,声音平静下来:“传旨窦俨,即刻签字。”

第六天夜里,窦俨亲自把盖了宋国玉玺的协议送到萧望津手里,眼眶发红:“下官这辈子没签过这么屈辱的文书。”

萧望津接过协议一句没安慰,转身驰马进宫。崇政殿里李玉在批奏折,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

“休战协定,宋国已签押。”

李玉接过文书翻开。两枚鲜红大印并排盖着,像两只互瞪的眼睛。他把协议合上搁案上。

“赵匡胤答应得太快了。这不像是认输,更像是另有算盘。采石矶打赢了,但这份协议是用曹璨的死和碎石滩上那些烂在泥里的尸体换来的。赵匡胤会不计代价报复。现在的认怂,只是为下一次更狠地扑上来。”

他站起来呼出一口气:“不管怎样,南唐能喘口气了。”

当即拟了两道手诏。其一,命刘仁瞻主持采石矶防务整编,江北增修烽火台每五里一座直达江阴;宋降卒愿归乡发盘缠、愿留者编入屯田营。其二,虞集驻兵荻港暂不催,派两名筑城匠师北上勘测润州江堤地形,交给虞清商办。

安排完提起了芜湖转运仓。

“韩熙载,芜湖贪腐案继续查,查到底。朕要看到每一文钱的下落。”

天亮后休战消息传遍金陵城。秦淮河畔酒肆一早就开了门,讲报先生被围在正中涨红脸:“宋国和了!赔银子了!八万贯!”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悄悄抹眼泪。孙老汉在采石矶船坞里听完消息,手里的刨子停在木料上半晌没动。周驼子走过来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了句“老骨头又得多撑两年”,低头继续刨船底板。

协议签署后第三天窦俨启程回汴梁,掀开车帘回望。金陵城墙上新插旌旗猎猎作响,旗面绣着金色“唐”字亮得刺眼。

李玉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秦淮河上薄雾升起,裹住渔船码头柳树。

张伟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枚扳指。

“还了?”

“沈万斛说要拿去刻四个字——‘商路长安’后面加‘赖有圣君’。”

李玉嘴角闪过自嘲:“商人就是商人。”

他推开窗缝,晨风凉得刺骨,带着江水腥味和炊烟焦香。

“派人盯紧江北宋军动向。赵匡胤赔了八万贯,心里憋的火比采石矶那会儿更旺。朕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张伟抱拳退出殿外。

李玉独自站在窗前。雾气从秦淮河漫上来,漫过城墙,漫过御花园梧桐,漫过崇政殿琉璃瓦。远处鸡鸣寺晨钟一声声敲响。

“……我们之间,还没完。”

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张伟在殿外檐下听见了后半句,脚步停了一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雾更浓了,把秦淮河上的渔船吞得只剩几点模糊黑影。那些黑影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移动,像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按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