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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天色还灰蒙蒙的,寝殿外已响起窸窣动静。李玉睁开眼,听着外间冯玉恩压低声音指挥宫人备水、熏衣、整理朝服。

他坐起身,宫人鱼贯而入。李玉由着他们伺候盥洗更衣,目光扫过一张张恭顺的脸。

冯玉恩亲自捧来朝服。“陛下,”老宦官声音压得极低,“鸿胪寺寅时递了条子,宋使王继恩已候在宫门外,请求今日朝会觐见,呈递国书。”

李玉嗯了一声,手指抚过朝服上冰凉的绣纹。“昨夜窗外有人。”

冯玉恩手一抖。“奴婢该死……巡夜的禁卫……”

“不是禁卫。”李玉打断他,“脚步声太轻,停的位置也不对。”他顿了顿,“查昨夜当值名单,交给张伟。”

“是。”

“今日朝会,你跟着去。站朕身后,看着底下。”

冯玉恩躬身:“奴婢明白。”

卯时三刻,李玉登上御辇。天光渐亮,宫道两侧朱墙高耸,远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他靠在辇上,手指轻敲扶手。王继恩选今日朝会递国书,显然是算准了时机。诗会上的羞辱,活字印刷的风声——宋国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岁贡。周娥皇昨夜提过,南唐国库空虚。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国库的细节模糊不清。他醒来这半个月翻过度支司简报,数字看着还行,但那是账面。

还有军费贪腐那十万贯。钱去了哪里?千金坊。漕帮。水师衙门。北方口音的人。

这些碎片像散在地上的珠子,还缺一根能串起来的线。

御辇在宣政殿前停下。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班次肃立。晨雾未散,一片死寂。

李玉下辇,踏上丹陛。冯玉恩紧跟在后。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人脸明暗不定。御座高踞其上,像个孤悬的岛屿。

李玉一步步走上去,转身坐下。底下百官齐刷刷躬身,高呼万岁。

“平身。”

李玉目光扫过。韩熙载站在文臣首位,垂着眼。石敢当站在水师将领队列里,左颊疤痕狰狞,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外。

“宣——宋国干办皇城司公事王继恩,觐见——”

殿门缓缓推开,一道天光泄进来。

王继恩的身影出现在光里。他今日换了正式官服,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外臣王继恩,奉我大宋皇帝陛下之命,恭问南唐国主安康。”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李玉抬手:“王干办远来辛苦。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王继恩却没坐。“谢国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外臣此来,另携我皇国书一封,事关两国邦交,还请国主御览。”

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李玉展开黄绫。字是工整楷书,措辞客气,先颂“兄弟之邦”,然后笔锋一转:“……然北疆不宁,契丹屡犯边陲……今岁之贡,拟增三成,以补北疆之需……”

李玉手指微微收紧。他继续往下看,后面又是一堆“永结盟好”的客套话。

合上国书,他抬眼。殿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王继恩垂手而立,嘴角挂着笑,眼神锐利。

“王干办,”李玉开口,“增贡三成,数额不小。”

“是。”王继恩躬身,“我皇亦知江南不易,故只增三成。北疆确需粮秣应急,还望国主体谅。”

“体谅?”石敢当一步踏出队列,脸上疤痕涨红,“北疆不宁是你宋国的事!我南唐岁岁纳贡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还要加三成?凭什么!”

殿内一阵骚动。几个老臣皱眉喝止:“石将军!朝堂之上岂可失仪!”

石敢当梗着脖子:“末将只知道银子粮食是百姓血汗!北人说要咱们就给?哪有这个道理!”

王继恩面色不变:“将军此言差矣。宋唐既为兄弟,自当同甘共苦。北疆若破,契丹铁骑南下,江南岂能独善?”

“你——”

“石敢当。”李玉开口。

石敢当浑身一僵,退后半步,胸膛剧烈起伏。

李玉看向王继恩:“王干办所言不无道理。然增贡三成非小数,江南近年亦有水旱之灾,民生多艰。骤然加赋,恐伤国本。”

王继恩笑容淡了些:“国主之意是……”

“朕需与臣工商议,核算库储,方能答复。”李玉将国书放在案上,“王干办且在驿馆歇息几日,容朕细思。”

王继恩沉默片刻,抬头与李玉对视。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揣度,还有一丝压迫。

“外臣离京前,我皇曾有交代。”他缓缓道,“北疆军情如火,粮秣之需刻不容缓。还请国主早做决断。”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李玉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朕知道了。”

王继恩躬身,退后三步,转身出殿。殿门合拢,天光被切断。

死寂。然后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户部侍郎抢步出列,“去岁江淮水患,今春两浙旱情,国库本就吃紧!若再增三成岁贡,今年秋税怕是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了!”

“发不出俸禄事小!一旦加赋,民间必然怨声载道!若激起民变如何收拾!”

“北疆战事才是燃眉之急!”枢密院承旨厉声道,“契丹若破关,战火顷刻便至!届时就是亡国之祸!”

“北人就是看准了我南唐软弱步步紧逼!今日增三成,明日就敢要五成!”

“难道要撕破脸开战吗?我军兵力粮草器械哪一样比得上宋国?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够了!”韩熙载终于开口。

老相公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静下来。他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

“陛下,”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老臣以为,王继恩今日之举意在施压。增贡三成恐非其底线。宋国真正想要的,不止于此。”

李玉看着他:“韩相请讲。”

“北疆军情虚实难辨。”韩熙载缓缓道,“契丹犯边是真,但需江南增贡三成粮秣应急?老臣不信。宋国府库尚未空虚至此。”他顿了顿,“王继恩此行,携禁军弓弩示威于前,增贡施压于后。其意或在试探——试探我南唐虚实,试探陛下决心。”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李玉沉默。他当然知道是试探。赵匡胤要的,是看看南唐的反应,看看这个刚刚“病愈”的年轻国主是硬是软。更要看看南唐朝堂乱不乱。

“韩相以为当如何应对?”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老臣以为……当以和为贵。”

石敢当猛地抬头。韩熙载没看他,继续道:“国力不济军备不振乃现实。与其逞一时意气招致刀兵,不如暂作隐忍。岁贡可增但数额需议。三成太多,或可减至一成半,再辅以绢帛茶叶折抵。如此既全宋国颜面,亦免国库崩坏。”

他说完垂首。殿内一片压抑沉默。屈辱二字没说出来,但写在每个人脸上。

李玉手指在案上画圈。他在算。岁贡基数多少?加三成多少?减至一成半多少?折抵绢帛茶叶库存够不够?

然后他想起张伟查出的那十万贯。想起千金坊里流水一样的银子。想起水师衙门那些低品武官。想起北方口音的人。

“韩相,”他忽然开口,“若依你之策增贡一成半折抵实物,今岁国库还能剩下多少?”

韩熙载一怔:“老臣需与度支司核算。”

“那就现在算。”李玉看向户部尚书,“陈尚书,你来说。”

户部尚书陈循干瘦老头哆嗦出列:“回陛下,去岁岁贡计银八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茶五万斤。若增一成半则需加银十二万两。若以绢帛茶叶折抵三成银两则需多出绢约九万匹茶约一万五千斤……”

“朕问的是国库还能剩多少。”

陈循额角冒汗:“去岁国库岁入计银四百余万两粮八百万石。然各项开支……军费占去近半,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赈济水利修缮……所余不过数十万两。若再增贡十二万两则今岁必然赤字。”

“赤字多少?”

“恐……恐在二十万两上下。”

二十万两。李玉闭了闭眼。相当于两个千金坊的年流水?还是军费贪腐数额的两倍?

他睁开眼:“若不加赋这赤字如何填补?”

陈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殿内又静下来。

李玉看向韩熙载:“韩相你听见了。增贡一成半国库赤字二十万两。这二十万两从哪里来?加赋?还是裁撤官员俸禄?抑或削减军费?”

韩熙载脸色发白:“陛下或可……或可从内帑暂借……”

“内帑?”李玉笑了,“朕的内帑有多少银子韩相不清楚吗?”

韩熙载哑口。先帝晚年奢靡内帑早已空虚。

“所以增贡则国库崩坏;不加赋则赤字无解。”李玉声音冷下来,“韩相这就是你‘以和为贵’的结果?”

韩熙载扑通跪倒:“老臣愚钝!”

李玉没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底下百官。“诸位都听见了。增贡与否不是面子问题是生死问题。增了国库垮了今冬若江淮有灾百姓吃什么?边军若遇敌袭击拿什么御寇?不减宋国逼上门刀架在脖子上你们说怎么办?”

没人吭声。石敢当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也没再吼。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李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起来。哒。哒。哒。

忽然他停下。“王继恩要朕早做决断。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他——增贡之事关乎国体民生不可轻决。让他等。”

底下众人愣住。

李玉看向韩熙载:“韩相你是文华阁提举。朕交给你第一个差事——三日内给朕拿出一份方略。内容有二:其一清查近五年国库收支细目尤其军费宫廷用度各地工程每一项都要有来龙去脉。其二拟定开源节流之策如何在不加赋的前提下填补二十万两赤字。”

韩熙载猛地抬头:“陛下三日太紧了!”

“紧?”李玉看着他,“北疆军情如火王继恩在驿馆里等着宋国刀架在脖子上。韩相你觉得朕还有多少时间?”

韩熙载嘴唇哆嗦最终重重磕头:“老臣领旨!”

李玉又看向陈循:“陈尚书户部全力配合韩相。账册文书人手随要随调。若有拖延隐瞒朕不介意让张伟去你度支司坐几天。”

陈循浑身一抖伏地称是。

“至于增贡之事暂不答复王继恩。他若问起就说朕在核算库储让他耐心等着。”

他站起身。百官慌忙躬身。

“退朝。”

李玉转身从御座侧门离开。冯玉恩紧跟在后。

走出宣政殿天光大亮。雾气散了阳光刺眼照得宫墙一片惨白。

李玉眯了眯眼。三日。他给了韩熙载三日也是给自己三日。三日里要摸清国库底细要找到开源节流的法子更要抓住那条线。

“陛下回寝殿?”

“去文华阁。”

文华阁设在澄心堂东侧殿内堆着书架箱笼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苏枕溪正在里面忙活挽着袖子额上都是汗。见李玉进来慌忙要行礼。

“免了。进展如何?”

“回陛下农书水利工巧之类典籍已初步搜罗三百余卷。正在做摘要择其紧要者校勘。只是人手不足且许多典籍年久蠹蚀需慢慢修补。”

李玉点头走到一架书前随手抽出一卷《齐民要术》纸张黄脆边角破损。

“这些书刊印之后要发到各州县。让地方官学乡塾都能看到。农人若识字也可借阅。”

苏枕溪一愣:“农人识字?”

“不识可以学。”李玉合上书,“活字印刷一旦成功书籍成本大降。届时知识该流到百姓手里。”

苏枕溪眼睛亮起来:“陛下圣明!若真如此实是千秋功德!”

李玉没接话。他要的不是功德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农人看了农书知道怎么选种施肥灌溉亩产就能提高。工匠看了工巧图谱知道怎么改进工具效率就能上去。这些才是填饱肚子充实国库的根本。

“苏卿文华阁的事你多费心。韩相要忙国库清查这里实际操持的是你。”

苏枕溪躬身:“臣定当竭力。”

“还有你整理典籍时留意有没有关于铅锡矿藏冶炼或是丹药方术的记载。”

苏枕溪一愣:“铅锡?丹药?”

“对。”李玉目光扫过殿内书册,“尤其是江南本地哪里产铅锡品质如何开采冶炼之法。丹药方术里哪些方子用到铅锡作何用途。这些都摘录出来单独成册。”

苏枕溪虽不解还是应下。

李玉又交代几句转身离开。走出文华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远处飘来桂花香。

秋天了。岁贡的期限也快到了。

“陛下张承旨已在偏殿候着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让他来寝殿。”

回到寝殿张伟已经等在门外脸色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

“进来说。”李玉屏退左右只留冯玉恩在门外守着。

张伟关上门急声道:“陛下陈四那边有消息了!”

“说。”

“陈四混进千金坊昨夜摸进了后院账房偷看到几本暗账里头记的是货物流水。铅锡矿砂生铁药材还有弩机零件。”

李玉手指收紧:“弩机零件?”

“是!数量不多但图纸标注清晰是军中标配制式部件!而且账目往来里有几个代号。陈四认出一个‘水蝎子’是漕帮里专走私货的把头。还有一个‘老鱼’是水师衙门里管仓库的司库。”

李玉闭上眼。珠子开始串起来了。千金坊私铸需要原料——铅锡矿砂生铁。原料从哪来?走私。谁走私?漕帮。谁提供便利?水师衙门的人。铸出来的弩机零件卖给谁?账本上那些北方口音的人?

“还有陈四听到胡二跟一个生面孔说话。隐约听到几句‘北边催得急’‘这批货月底必须出江’‘价钱好商量’。”

月底。今天已经是九月十七了只剩十来天。

“货是什么?”

“陈四没听清只听到‘硬货’两个字。他猜测可能是铸好的兵器或者银子。”

李玉沉默。硬货。兵器或者银子。都意味着一条庞大的地下网络终端在北方。宋国?还是别的势力?

“陛下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抓了胡二查封千金坊顺藤摸瓜……”

“不行。”李玉打断他,“抓一个胡二后面的大鱼全跑了。证据也不足。暗账呢?陈四带出来了?”

张伟摇头:“账本太大他只强记了几笔关键数字和代号。但说了位置——在账房西墙第三个书架最底层用《金刚经》封皮套着。”

李玉点头:“让陈四继续潜伏不要轻举妄动。重点盯住那个‘生面孔’查清来历落脚点和谁接触。‘水蝎子’和‘老鱼’也要摸清底细。”

“是!”

“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将作监以核查物料名义调阅近三年所有铅锡生铁的入库出库记录。尤其是军工坊那边的支取明细。”

张伟眼睛一亮:“陛下是怀疑千金坊的原料有一部分来自将作监?”

“不是怀疑是肯定。”李玉冷笑,“私铸坊要那么多铅锡生铁光靠走私不够。军工坊账目混乱正好浑水摸鱼。”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桂花香浓。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还有一件事昨夜朕寝殿窗外有人。冯玉恩在查当值名单你接手暗地里摸一遍。重点查和小禄子有过接触或者和韩相府上那个管事有瓜葛的。”

张伟脸色一肃:“臣明白。”

“去吧小心些。”

张伟躬身退下。李玉独自站在窗前很久没动。脑子里信息太多乱糟糟挤着。岁贡国库千金坊漕帮水师衙门弩机零件北方催货窗外眼线还有文华阁活字印刷铅锡丹药。这些碎片似乎各自为政又隐隐相连。

他缺那根线。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哒。哒。哒。

忽然他停住。想起王继恩今日在朝堂上的眼神。那不仅仅是施压试探。那是一种评估。评估南唐的抵抗意志评估朝堂的混乱程度评估他这个国主还有多少时间。

李玉嘴角扯了扯。评估?那就让你评估。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起笔写下几个字:“开源:一清查隐田重定税基;二鼓励海贸设市舶司;三官营盐铁平抑市价;四推广新农具新作物增亩产。”

另起一行:“节流:一裁汰冗官合并闲散衙门;二削减宫廷用度停建非急工程;三整饬军费杜绝贪冒;四优化漕运仓储减损耗。”

写到这里他停笔。这些都是治标之法。真正的治本在于生产力在于技术在于打破旧有利益结构。

他放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冯玉恩声音响起:“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周娥皇走进来手里捧着食盒。她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忧色掩不住。

“陛下臣妾炖了冰糖莲子羹清热去燥。陛下近日劳神用些吧。”

李玉点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周娥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皇后有话要说?”

周娥皇咬了咬唇:“今日朝会……臣妾听说了。增贡之事朝堂争论激烈。陛下可有决断?”

“尚未。”

周娥皇眼神黯了黯:“臣妾知道陛下难。北人强势国库空虚朝中又意见纷纭。只是陛下拖延不决宋使那边会不会恼羞成怒?”

李玉笑了笑:“他不会罢休朕知道。但他也不敢轻易翻脸。宋国北有契丹西有党项南边还有吴越荆南诸国盯着。赵匡胤再雄才大略也不敢同时多线开战。增贡是试探也是讹诈。能讹到最好讹不到他也会找台阶下。”

周娥皇怔怔看着他。这些话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像从前的从嘉。

“陛下这些是谁教陛下的?”

李玉手指微微一僵抬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待。

他沉默片刻:“没人教是朕自己想的。”

周娥皇眼神一颤期待碎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臣妾明白了。”

李玉看着她心里那点愧疚又冒出来。“皇后朕知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但朕还是朕还是你的夫君。有些事朕必须做。有些担子朕必须扛。你能相信朕吗?”

周娥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看了他很久最终轻轻点头:“臣妾信。”

李玉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别怕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周娥皇没说话反手握紧了他很用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娥皇松开手退后一步:“陛下忙吧臣妾不打扰了。”她福身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陛下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臣妾都是陛下的皇后。”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李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她察觉了她接受了?还是在妥协?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走回书案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塞进袖中。

“冯玉恩备轿朕要出宫。”

冯玉恩一愣:“陛下这个时辰……”

“微服去刘记茶汤铺。”

冯玉恩脸色变了:“陛下千金坊那边眼线多万一……”

“万一什么?”李玉看他,“朕是去喝茶。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顿了顿,“鲁三七不是在那儿‘等活’吗?朕去瞧瞧他‘等’得怎么样了。”

冯玉恩不敢再劝躬身应下。

两刻钟后一辆不起眼青篷马车从西华门角门驶出混入街市人流。车厢里李玉换了寻常文士青衫戴了帷帽。

马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李玉下车抬头巷子深处挑着褪色布幡“刘记茶汤”。

铺子很小只摆三张桌子没什么客人。驼背老头坐在灶台后打盹。鲁三七蹲在门口拿着木料用小刀慢慢刻着。

看见李玉他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李玉抬手示意他别声张。走过去在靠里桌子坐下。“掌柜的两碗茶汤。”

驼背老头慢吞吞起身煮茶。鲁三七蹭过来压低声音:“陛……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活儿接了吗?”

鲁三七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接了。昨天下午有个穿绸衫的找上门说要刻一套字模问我会不会。我刻了几个字他看了挺满意约了明天详谈。”

“知道哪家的人吗?”

“没说。但口音有点怪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北边官话。倒像是吴越那边的腔调。”

吴越?李玉眼神微凝。钱俶的人?还是借吴越之名?

“他有没有问别的?比如铅锡料子或者军工坊的事?”

鲁三七摇头:“没问。就盯着字模问能不能刻小字刻复杂花纹还有能不能用硬料子刻不容易磨损。”

硬料子。李玉心里有数了。活字印刷的风声放出去果然引来了鱼。只是这鱼来自吴越?

“明天他再来你应下这活儿。但要价高些就说硬料子难刻费工费料。看他反应。”李玉交代,“另外套套他的话问问他要刻多少字做什么用背后东家是谁。但别太明显。”

“小人明白!”

李玉喝了几口茶汤放下碗。目光扫过铺子内外很安静。但他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

他站起身:“走了。”

鲁三七慌忙起身相送。李玉摆摆手走出铺子。巷口马车还等着。

他刚要上车忽然瞥见斜对面绸缎庄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背对这边似乎在挑选布料但身形有点眼熟。

李玉脚步一顿。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半张脸露出来清瘦面白细长的眼睛。

沈万斛。

李玉瞳孔微缩。沈万斛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

沈万斛似乎没看到他很快转回头跟掌柜说了几句转身进了铺子。

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那根线忽然动了一下。沈万斛海商走私铅锡北方吴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回宫。”

马车驶动。车厢里李玉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碰撞。这一次似乎有了新的排列。沈万斛的脸混在其中像个关键的榫头。

他睁开眼:“冯玉恩沈万斛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冯玉恩一愣:“沈万斛?那个海商?奴婢知道一些。此人近年崛起很快生意做得广海贸丝绸茶叶药材都有涉足。据说手眼通天在官场和江湖都有些门路。”

“他和韩相府上可有来往?”

冯玉恩迟疑:“这个奴婢不确定。但沈万斛逢年过节给朝中不少大臣府上都送过礼。韩相清流之名在外或许不收?”

李玉冷笑。“查。查沈万斛的底细。尤其是他最早发家那笔钱从哪里来。还有他现在的生意里有没有违禁的。”

冯玉恩脸色发白:“陛下沈万斛背后关系复杂若贸然去查恐怕……”

“暗中查。用你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摸。重点查他和漕帮水师衙门千金坊有没有瓜葛。”

冯玉恩咬牙:“奴婢尽力。”

马车驶入宫门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烧红半边天像血。

李玉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大步走进寝殿。殿内点起灯烛。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摊开。

提笔在“开源”后面加了一条:“五整顿漕运市舶打击走私课税以充国库。”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欲滴未滴。整顿漕运打击走私课税这些都要动刀动既得利益者的刀。漕帮水师衙门沈万斛这样的豪商朝中那些拿了钱的保护伞。他们会反扑会拼命。

而他现在手里有多少筹码?张伟在查军费贪腐证据还没收齐。陈四潜入了千金坊只看到冰山一角。文华阁刚起步活字印刷还在试验。国库空虚岁贡压顶。

内忧外患像个死局。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又在扶手上敲起来。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

忽然他停住睁开眼眼神清亮。死局?不。死局里往往藏着活路关键在于找到那个支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像漂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远处传来隐约梆子声二更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新纸提笔写下三个字:“突破口。”

另起一行:“一军费贪腐案——动朝中既得利益集团可收寒门之心亦可立威。二千金坊走私网——牵出漕帮水师北方势力可斩敌触手亦可震慑内外。三沈万斛——若涉走私可收其产业充公亦可逼其为朕所用。四文华阁与活字印刷——知识下乡培植新势力长远之计。”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这四条。每一条都难但每一条都有可能成为支点。问题是先动哪一条?或者同时动?

他沉思片刻提笔在“军费贪腐案”后面画了个圈在“千金坊走私网”后面也画了个圈。然后用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贪腐的银子去了哪里?走私的利润又流向何方?这两条线会不会交汇在某个点?比如沈万斛?或者北方?

他盯着那条连线眼神越来越深。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冯玉恩的声音带着罕见惊慌:“陛下!陛下!不好了!”

李玉抬头:“进来。”

冯玉恩推门冲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刚刚收到急报!北境出事了!”

李玉心头一跳:“说清楚!”

“驻守泗州的宁远军传来军报昨夜子时宋军一支游骑越境袭击了我军一处哨所!守军七人五死二伤!宋军还抢走了哨所里一批军械和粮草!”

李玉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军报六百里加急刚刚送到枢密院!韩相他们已经赶去议事了!”

李玉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王继恩还在驿馆里等着增贡的答复宋军的游骑却已经越境杀人抢粮。施压赤裸裸的施压。不不止是施压是警告。警告他拖延的代价警告南唐不听话的下场。

李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冷得像冰。

“传旨。召枢密院兵部户部主官即刻入宫议事。”

冯玉恩慌忙应下转身就跑。

李玉独自站在殿中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寒意。远处宫灯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窥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赵匡胤。”

“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