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的感业寺,在这高武盛世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天下人都在疯狂追逐灵气和力量时,这座古刹依然保持着三百年前的破败与宁静。
“嗡。”
空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开。
陆焱穿着那身青色长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寺庙最深处的一间简陋禅房内。
禅房里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一张陈旧的木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劣质檀香味。
但这股香味,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属于凡人生命走到尽头时,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腐朽与衰败气息。
陆焱站在床前。
他低着头,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个曾经名动京城、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的大明九公主周云洛。
那个为了求他放过大明皇室,在暴雨中跪得膝盖流血、最后绝望剃度出家的少女。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濒死老妪。
她的头发像枯草一样稀疏花白。
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深深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
哪怕是随着大武灵气复苏的滋养,她也仅仅是比普通凡人多活了二百多年。
对于没有真正踏入仙道的她来说,这已经是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咳咳……”
床榻上的周云洛发出了一阵剧烈而空洞的咳嗽声。
她艰难地睁开那双已经完全浑浊、甚至长了白内障的眼睛。
当她看清床前那个站得笔挺的青色身影时。
她那双干瘪的手猛地抓紧了褪色的僧被。
“你……来了啊……”
周云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看着陆焱。
看着这张和三百年前那个在诏狱里杀人如麻的锦衣卫百户、那个后来权倾天下的大武摄政王,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的完美脸庞。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也没有三百年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恨交织与幽怨。
只剩下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折磨后,终于快要解脱的释然与平静。
“我以为……你这尊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是不屑于来见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最后一面的。”
周云洛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毕竟……在你的眼里,我可能连你们镇仙司养的一条狗都不如吧。”
陆焱依然没有说话。
他就像是一尊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的完美雕像,矗立在黑暗中。
他现在的境界,只需要随手挥出一缕人仙法则。
别说是给她续命,就算是让她直接返老还童、原地结丹,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甚至,他可以强行把她的灵魂抽出来,塞进一具全新的躯壳里,让她永生不死。
但是。
陆焱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续命?没那个必要。”
陆焱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这辈子活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苟延残喘了三百年,天天念着那些救不了任何人的破经书。”
“要是本王再给你续上三百年,你难道还要在这破庙里继续敲木鱼吗?”
周云洛听着这番刻薄无情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剧烈地喘息着笑了起来。
“咳咳……是啊……”
“你还是老样子……嘴里永远吐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是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君。”
“可我当年……怎么就偏偏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活阎王呢?”
周云洛浑浊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浑浊的泪光。
那泪光里,藏着她这枯燥而漫长的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心动。
“不过……你能来,我还是很高兴的。”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陆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但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在了半空中。
“这世上……除了你,大概也没有人……还记得那个叫周云洛的丫头了吧……”
陆焱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的枯手。
他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更没有去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谎言。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像一个绝对理智的旁观者,在注视着这片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生老病死。
“本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记得。”
陆焱的语气中透着一种高居云端的绝对霸道。
“同样,本王也不会去刻意记住任何人。”
“你死了,这凡间不过是少了个敲木鱼的老尼姑。”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大武的马车照样在天上飞。”
“没有任何区别。”
周云洛的手终于无力地砸在了床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她的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释然的苦笑。
“我知道……”
“你这种人……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到这天地的尽头的。”
“我只希望……等你真的把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杀光了的那一天……”
“你一个人坐在那高高的天宫里……别觉得太冷就行……”
周云洛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消散在充斥着檀香味的禅房里。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嘴角那抹苦笑,也永远定格在了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三百年的恩怨情仇。
三百年的青灯古佛。
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大明王朝最后的九公主,大武暴君生命中唯一的过客。
终于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解脱。
陆焱静静地站在床前。
他没有叹息,没有悲伤。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床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伴随着老尼姑心脏的彻底停止跳动。
陆焱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在这片凡俗红尘中,所牵扯的最后一丝因果,最后一条微弱的羁绊。
“吧嗒”一声。
被彻底斩断了。
“冷?”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孤傲到极点的冷笑。
“本王就是这天底下最冷的寒冰,又怎么会怕冷?”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床上那具尸体一眼。
“这凡间,终于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