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请问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并说明你的理由。”
“给出的选项有:甲、小红。乙、小明。丙、小李。丁、条件不够,没法判断。”
朱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官员,继续问道:“各位大人们刚才应该都瞄过这一题了,你们心中的答案是什么?”
感受到朱樉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者假装看别处。
这道题他们确实在心里琢磨了,甚至也得出了一个答案。
可谁也没把握保证自己是对的。
万一现在跳出来说错了,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着官威都要扫地。
朱樉等了半天,发现这些平日里自诩博学多才的考官们,竟然没一个敢站出来的。
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息了一声。
正当他感到有些失望,准备自己公布答案的时候。
人群中,一只手有些犹豫地举了起来。
“回禀殿下,下官推演出的结果应该是丙,也就是小李作的案。”
朱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举手的那个人:“杨靖是吧,来说说你的推导过程。”
杨靖听到点名,先是左右看了看。
见满屋子的高官大佬都盯着自己,他顿时感觉两腿有点发软。
他是翰林院里最不起眼的庶吉士,职位可以说是全场最低的。
被这么多顶头上司盯着,换谁心里都得打鼓。
尤其是吕本,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把杨靖给生吞活剥了。
毕竟杨靖报出的答案,无异于当众扇了他吕本一个耳光。
朱樉看出了杨靖的紧张,温和地鼓励道:“你只管大胆地讲,不用怕说错,这里的都是你的前辈,如果你真错了,他们正好可以当面指导你。”
杨靖的直属领导,翰林院大学士卢文彦也跟着点头打圆场:“没错,杨靖,有殿下在这儿呢,你放心说就是了。”
得到了大佬们的表态,杨靖这才稍微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下官就献丑,谈谈我的拙见了。”
“我们可以从这几个选项入手进行排除。”
“首先看甲项:如果甲项成立,也就是凶手是小红。那么此时小明说的是真话,小张说的也是真话。这样就有两个人说了真话,不符合题目中‘仅一人说真话’的前提,所以排除。”
听到杨靖这段清晰的拆解,在场的官员们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不少人暗自点头。
朱樉也报以肯定的神色,示意他继续。
杨靖见状,信心大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而有力了。
“同理看乙项:如果凶手是小明,那么小红说的是真话,小张说的也是真话,依然是有两个真话,不符合要求,排除。”
“接着看丙项:如果凶手真的是小李,那么小红在撒谎,小明在撒谎,小李说自己没杀人也是在撒谎。只有小张说凶手在四人中是真话。这样就完美契合了‘仅有一人说真话’的条件。所以丙项是正确的。”
“既然丙项已经能确定了,那么丁项所说的条件不足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所以,最终的正确答案必然是丙!”
这一通分析讲完,杨靖原本挺起的胸膛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脸色。
除了吕本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其他人大多露出了由衷的赞许。
他们佩服的不仅是杨靖能解出这道题。
更是佩服他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展现出的勇气。
大家都清楚,杨靖这番表现肯定已经入了秦王的法眼。
甚至传到陛下耳朵里也是早晚的事。
这个年轻人,以后的官运恐怕要平步青云了!
朱樉点头肯定道:“说得一点没错,答案确实是丙。”
“其实这种题目并不复杂,关键在于能否静下心来,按部就班地进行逻辑推导。”
“吕大人,老本王很好奇,你怎么就偏偏选了丁呢?”
朱樉这一句反问,让吕本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现在是真的尴尬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是天书一般的难题,被杨靖这么一拆解,发现其实逻辑非常清晰。
正如朱樉所说,只要不心急浮躁,按逻辑走是很容易得出结论的。
吕本只能强撑着面子反驳道:“可就算这题能解出来,跟当官的能力又有什么关系?”
朱樉又是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吕大人,你该不会是糊涂了吧?咱们大明中举的学子,除了极个别留在翰林院的,大多数都要外放到地方上去。”
“像刚才这种逻辑推理,就是他们在处理地方刑事案件时最常遇到的场景,本王只是把它抽象成了文字题目而已。”
“除此之外,卷子里还有关于算术、经济分配、民生调研的各种题目,这些全都是基层官员每天都要面对的实务。”
“见微知着,一个学子如果能把这些逻辑理顺,就足以证明他具备处理政务的思维底子。”
“以后他们到了地方上,才能有理有据地解决问题,而不是两眼一抹黑。”
“这样朝廷也能放心,不至于让他们去祸害百姓,整出一堆冤假错案或者让地方经济一团糟。”
“吕大人,现在你总该明白,这第三场考试是在考什么了吧?”
懂了吗?
吕本就算再固执,此刻也听得明明白白。
要是再敢说不懂,那他就真的是无可救药的蠢货了。
吕本满脸通红,憋屈地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如果条件允许,他恨不得当场表演个昏厥,好逃离众人那古怪嘲讽的目光。
朱樉也懒得继续搭理他,自顾自走回座位,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他平淡地说道:“这里是全部题目的标准答案,大家先过一遍目吧。”
朱樉的想法很简单,让大家看完答案,等考生们考完了好直接上手批改。
可阅卷室里的这帮老学究们却来了脾气。
卢文彦开口说道:“殿下慢着,且让我们先自己动手试一试整套卷子。”
尹经纬也跟着附和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这套试卷的形式可谓是前无古人,开创了科举的新纪元,我等作为考官,理应亲身尝试,哪能直接看答案取巧。”
朱樉出的这套题,反而把这帮大儒的斗志给彻底勾起来了。
他们也想秤一秤自己的斤两,看看到底有多少本事!
“行,既然各位有雅兴,那就做吧。”
朱樉也没料到,自己从后世公务员考试里搬过来的试题,在大明朝竟然能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响。
好吧,既然是你们自找的,那就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
希望一会儿你们还能保持现在这种高涨的情绪。
朱樉有些腹黑地在心里盘算着。
他出的这套考卷,难度梯度是非常明显的。
每隔十道题目就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前面的十道题只是开胃小菜,只要逻辑正常的人基本都能搞定。
但从第十一题开始,难度就会出现断层式的跳跃,没有经过专门逻辑训练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
到了最后十题,那更是变态级别的难度,必须兼具极强的逻辑思维和丰富的社会实践经验才有戏。
而且朱樉还设了个陷阱,虽然形式是抄的,但答案必须写出详细的过程。
这就意味着,想靠瞎猫碰死耗子蒙一个选项,是绝对拿不到分数的!
就在阅卷室里的官员们写得抓耳挠腮、冷汗直流的时候。
考场里的那些考生,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难安。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意气风发地迈进贡院,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现在,看到手里的试卷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我是谁?
我现在在哪?
我要去往何方?
这传说中的人生三大哲学难题,几乎瞬间浮现在每一个考生脑海中。
曲永逸盯着桌上的考卷,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不是说第三场考试要测试大家的真实才干和能力吗?
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跟当官处理政务到底有什么联系?
在之前的考试里,他第一场自认文采斐然,没几个能打的。
第二场策论,他也觉得自己发挥出了平生的最高水平。
他把儒家的那些经典理论引经据典,剖析得入木三分。
在所有考生里,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就算不是榜首,也绝对在前几名。
他甚至已经在幻想着自己披红戴花、跨马游街的场景了。
可眼下这第三场考试,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这根本就是天书,一个字也看不懂啊!
那什么甲乙丙丁说真话假话的,圣贤书里也没提过这个啊!
“啪啪啪!”
曲永逸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发狠地扇了自己三个耳光。
他强忍着眩晕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
发现大家都差不多,一个个眉头锁得死死的,满脸都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表情。
曲永逸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没事,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
不是你一个人不会做,大家都陷进泥潭里了。
你不需要把这卷子全做对,只要比其他人多做出一两道题,你就赢了。
第一题不会……没事,跳过去。
看看第二题。
嗯……第二题更看不懂,还是换一个吧。
没事,再看看第三题。
……草!
怎么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每往后看一道题目,曲永逸的心就往谷底沉下一截。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捆住手脚丢进了深海。
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正拉扯着他不断下坠,直至被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监考官拿着扩音喇叭,大声提醒道:“全体考生留意,本次考试时间仅限两个时辰,题目是越往后难度越高,大家一定要抓紧时间,合理分配!”
这是朱樉特意交待的,毕竟这也是给考生们的一点心理提示。
可这句话落在曲永逸耳朵里,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他的胸口。
越往后越难?
那意思不就是说,我现在手里抓着的这几道,已经是送分题了?
曲永逸低头看了看那道让他想撞墙的第一题。
这叫简单?这叫送分?
你怕是在逗我玩吧!
面对眼前的考卷,曲永逸感觉自己就像个不识字的文盲。
其他的考生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这题不但要选对,还得写清楚推导理由。
这直接封死了他们想凭运气蒙混过关的最后一条路!
有几个心态不好的考生当场就崩了,直接把毛笔狠狠摔在桌上。
然后干脆往后一仰,在考场的小隔间里打起了呼噜!
当然,绝大多数人还在绝望地挠着头皮,颤巍巍地尝试着在纸上涂抹,神情焦虑到了极点。
监考官员们在考场通道里来回穿梭,严防死守任何作弊的行为。
看着这些昔日的才子们被折磨成这副德行,他们心里也痒痒。
他们实在想不通,秦王到底出了什么样神仙题目,能把这帮天之骄子难成这样。
几个官员忍不住凑到一个考生身后,斜着眼扫了一下试卷。
就那一眼,这几个监考官也当场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们几个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竟然看入迷了。
直到巡考的领队过来叫他们,他们才猛地惊醒。
“你们几个发什么呆呢?在这儿站着当石像吗?”
“头儿……秦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怎么说?”
“等会儿考试结束你自己看一眼卷子,你就全明白了。”
两个时辰的考试时间转瞬即逝,凄厉的锣鼓声准时响起。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脸色惨白,灵魂出窍。
“不!再给我半个时辰!我已经想通了,我一定能解出来的!”
“求求官爷了,千万别收我的卷子,我这道题马上就写完了!”
考场里到处都是哀求和哭喊声。
但考官们可不会心软,冷着脸把一份份几乎白卷的试题强行收走。
考生们仿佛丢了魂一样,步履蹒跚地挪出了贡院的大门。
“呕~”
甚至有几个心理压力太大的,刚走到门口就扶着墙根剧烈呕吐起来!
贡院外围,一大群等着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全看傻了眼。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这帮才子进去的时候不是还挺横的吗?怎么才两个时辰,就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我听说今天这场试是秦王殿下亲自主持的,难道真有这么难?”
“我看悬,你看那些考生,一个个哭得跟家里办丧事似的,估计是被考糊了。”
一个书童赶紧迎上去,扶住自家的少爷问道:“少爷,您发挥得怎么样?能中吗?”
那位考生木然地转过头,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看着书童,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少爷……少爷您别吓唬我啊!您哭什么呀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