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那一瞬,百年前的点滴忽然涌上心头,灶火噼啪、纺车吱呀、灵儿递来一碗热汤时手心的暖意……
心防,就这么不知不觉松开了。
等玄霄仓皇离去,她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索性闭目装睡,暂且躲过这一遭。
可当他头也不回奔下山去,背影越来越小,女娲心头竟泛起一丝微凉的失落,
那是失望酿出的涩意。
她原以为,若他有几分担当,再进一步,或许她就真的陷进去了……
“或许,这样反而是最好的收场。”
“从此断了念想,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百年化凡,她始终没能真正放下。
时间越久,那段日子反而越清晰,越缠人。
说到底,她贵为天道圣人,若真想拒之千里,本不必如此被动。
可她心里终究藏着一点不舍,
舍不得斩断那段烟火气,舍不得抹去那个叫灵儿的姑娘,舍不得那个曾为她挽袖煮羹的玄霄。
正因这丝犹豫,事情才越拖越重。
而今,玄霄转身就逃,倒让她彻底寒了心。
也好,就此两清,各不相干。
她狠不下心亲手斩断因果,那就借他之手,替她画下句点。
咔嚓,
道场外围的护山阵法忽地轻颤,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
似有外人正在阵外徘徊,正试图叩开这方清净之地。
女娲眉梢微抬,略显意外。
女娲的修行之地极为隐秘,寻常修士连边都摸不到!
她心头微动:什么人竟敢擅闯自己的洞府?
念头刚起,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
刹那之间,答案便已浮现,
“玄霄?他怎么又回来了?”
女娲眉梢微扬,略带意外。这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折返,实在出乎意料。
虽有疑虑,但她并未生出拒人千里的念头。
于是抬手一挥,在护山大阵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放他进来。
不多时,玄霄已立于她面前。
“不是走了吗?为何折返?”
女娲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比从前冷了几分。
再不见昔日那种欲言又止、缠绵难解的意味。
毕竟,他当初不告而别,确让她心头微凉。
她本已打定主意,就此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连。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我要重订我们的约定。”
玄霄仰起脸,直视女娲,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紧绷,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重订约定?为何要改?”
“你想改成什么样?”
女娲目光微凝,越听越觉陌生,这还是那个沉得住气的玄霄吗?
“原先的约定是:我若在千万年内踏入准圣之境,你便不得篡改我的记忆。”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灵儿回来,也要你回到我身边。”
“作为交换,我必登临圣位。”
“待我证道成圣那一日,女娲,你得嫁我为道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空气里,也砸进她心底。
那眼神炽烈得近乎灼人,毫不退让地锁住她的视线。
此前因一时失措,仓皇逃离此地,事后越想越不甘。
他从不曾只求保全记忆,他真正所求的,是将她与灵儿一同揽入怀中。
可就为一点心悸,竟落荒而逃?
这如何配得上他的志向?如何稳得住他的道心?
念头越转越沉,越想越躁,最后索性一咬牙,掉头杀回!
这一次,他不再遮掩,不再试探,把心底最滚烫的话,尽数捧到她面前。
“我要灵儿回来,也要你回到我身边。”
“待我证道成圣,女娲,你便是我唯一的道侣。”
女娲怔住了。
眸光平静如初,却悄然泛起一层薄雾似的涟漪。
原本渐趋澄澈的心湖,被这句话狠狠撞开一圈圈波纹,继而荡漾成浪,漫过整片心域。
她原已下定决心,借他离去之机,彻底了断因果。
可他这一来,这一说,竟让那即将冻结的旧情,重新化开一线暖流。
她望着他,眼底冰霜渐融,柔光悄然浮起。
良久,她轻轻颔首,吐出四个字:
“我答应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设定期限,没有半分犹豫。
这简短四字,盛着她全部心思,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甚至,哪怕他终其一生未能成圣,她也无意追究。
她等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他敢不敢回头、敢不敢开口。
如今他站在眼前,把真心剖出来放在她掌心,她便已心满意足。
那一刻,心结尽解,心意已决。
她应下的不只是约定,更是自己的选择。
更不必提,她连时限二字都未曾提起,不像从前那样,硬要框定千万年之期。
这无声的松动,已是她最深的默许。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期许。
她盼他真能长出羽翼,真正强大起来;若真能踏圣而归,那自然最好。
所以她没点破自己心意,只坦然应下他的请求。
新约自此落定:他证道之日,便是二人结契之时。
“太好了!”
玄霄并不知晓她心中百转千回。
但见她点头允诺,新约成立,他心头豁然一亮。
只要他攀上圣境,她就会回到他身边,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结局。
喜悦未消,他索性不再急着离开。
既然她已应允,他又何须再躲?
于是开口提出,想暂留道场,潜修一段时日。
女娲耳根微热,却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一颗心早已归位,又怎会忍心拒他于门外?
最重要的是,她心底也深深眷恋着那段百年凡尘岁月!
能与玄霄重聚一段时日,女娲打心眼里欢喜!
正因如此,玄霄接下来的时光,便暂居于女娲的道场之中。
两人极有分寸,谁也不提过往旧事,却自然而然地延续了当年化凡时的相处模样,不刻意、不疏离,恰如流水般自然。
此时的玄霄与女娲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之间的日常,恍若时光倒流,重回百年前那对烟火气十足的寻常夫妻:晨起煮茶,暮归话桑麻,举手投足皆是熟稔与温情。
这般安稳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一百年。
百年期满后,玄霄与女娲暂作别离。
这并非女娲所愿,而是玄霄主动提出的请求。
只因他心中已燃起一团火,誓要证道成圣,踏足真正圣人之境!
唯有登临圣位,他才能兑现当年对女娲许下的诺言,让她彻底、安稳地回到自己身边。
此刻的玄霄,斗志昂扬,修行之志坚如磐石,恨不得昼夜不歇、分秒必争。
女娲虽有不舍,却未加挽留。
毕竟,她应下这场新赌约,本就是为给他一份笃定的方向、一股向前奔涌的力量。
如今他心意已决、步履铿锵,她又怎会横加阻拦?
更干脆的是,为免干扰玄霄心神,女娲直接离开不周山道场,重返三十三天外的太素天,回返娲皇宫闭关静修。
而玄霄,直至亲眼见她离去,才悄然离开道场。
他隐去真容,乔装成一名巫族族人,在不周山一带悄然走动,逐步试探、融入巫族的生活节奏与行事规矩。
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毕竟,他此行目标之一,正是十二祖巫的精血。
若想接近这等至宝,必先靠近祖巫本人,自然得先混入巫族内部。
倘若正面接触无果,他再转而设法从后土祖巫处另辟蹊径,寻机达成所求。
这便是玄霄谋定而后动的全盘打算。
念头落定,他即刻付诸行动。
不过数月光景,玄霄已顺利潜入巫族部落,借天绝神通与镜花水月之术,化身一名名唤闻人白的小巫。
实话说,若论效率,扮作大巫无疑更优,大巫掌一域之权,通晓部族核心机密,消息灵通、权限极高。
可扮大巫,风险也高得惊人。
此时的玄霄,已非当初独闯不周山那般孤身探秘;他要的,是长居其中、细水长流。
当年闯山,他只需蒙混一时,哪怕被撞见,也能凭修为与胆识搪塞过去,毕竟不需久留、不需深交。
如今潜伏,则必须朝夕与族人共处、同食同宿、并肩劳作,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而在巫族中,大巫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自领一方部落,统御诸多小巫,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
不仅麾下子民时刻关注,连十二祖巫也对其出身、战功、血脉源流如数家珍。
若冒充大巫,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会当场穿帮。
反观小巫,则不同。
身份低微、往来寻常,既少受瞩目,又便于隐藏。
待时机成熟,他只需“水到渠成”突破至大巫境界,便可顺理成章踏入核心圈层,名正言顺地参与议事、出入禁地。
况且,眼下正值巫妖量劫最炽之时,两族实力激增,进境迅猛。
几乎隔不了多久,便有小巫破境跃升,震动一方。
因此,一个叫闻人白的小巫突飞猛进,跻身大巫之列,非但不会惹疑,反而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玄霄早已将每一步推演得滴水不漏。
事实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化名闻人白后,他在巫族中行走多时,言行举止毫无违和,从未露出丝毫马脚。
甚至几次与真正的大巫当面交谈,对方亦未生半分疑虑。
整个潜伏过程,堪称稳妥。
当然,巫族性情豪直、不拘细务,也无形中帮了大忙,
谁能想到,竟真有人敢堂而皇之地扮作自家小巫,混迹于部落之间,谈笑自如、如鱼得水?
“巫族根基已稳,下一步,该‘破境’了。”
玄霄心底默念,目光沉静,开始筹谋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