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了六天。
第六天头上，太医令甄权来诊脉。三根指头搭在腕子上，甄权的眉毛先往上抬了抬，又慢慢落回原处。
“太上皇脉象平了。”
“平了就是好了？”
“好了七八分。”甄权把手缩回袖中，躬了躬身，“只是风邪初退，元气未复，还须静养。”
静养。朕从禅位那日起就在静养。再养下去，朕这把骨头要养出包浆了。
李渊没搭腔，端起案上那碗药，仰脖灌了。药汤是苦的，苦里裹着一股焦糊味，咽下去舌根发麻。碗底磕在案上，“当”的一声，殿角伺候的小黄门肩膀抖了一下。
甄权收拾药箱走了。药气还在殿里挂着，散不开。
李渊靠回凭几上，把这些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回，早上吃得饱饱的，出门抬脚，一只脚刚过门槛，眼前一黑，栽了。太医说气血亏虚。
第二回，隔了三日再去，走到宫门口，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草，咳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太医说风邪入体。
朕那天穿了三层夹袄，外头还罩着一件裘。朕穿成那样，你跟朕说风邪。
李渊把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不管。今日再试第三回。
前两回栽的原因，太医给的说法一个比一个离谱，可李渊自己心里有本账。第一回是脚下发虚，第二回是嗓子出事，都是身上的零件在关键时候罢工。人这具皮囊说穿了就是台机器，机器坏了修一修，找几个帮手顶上，总能挪出去。
上回栽是因为没扶的，这回朕找人架着。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朕夹在中间。朕就是一袋粮食，两个壮汉抬着一袋粮食走出去，还能出什么岔子？
“常安。”
内侍监常安从帘外进来，弯着腰：“奴才在。”
“院里挑两个最壮的。”
常安顿了一顿：“太上皇要……”
“挑人。”
常安不敢再问，退出去,不多时领了两个人进来。一个叫张德，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一个叫王庆，个头稍矮，脚下扎实，走路带风。
李渊把杖头往地上一戳，绕着这两人走了半圈，从肩看到腿，又伸手在张德的胳膊上捏了一把。硬的，像捏在一截老榆木上。
行。这两块料够结实。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砸这两个壮汉的脑袋。
“今日陪朕走一趟宫门。”
张德和王庆对望一眼，齐齐跪下。
“太上皇，”张德把额头贴在砖上，“奴才该死。太上皇前两回都……”
“朕问你，”李渊打断，“你力气大不大。”
“大。”
“能不能架住朕。”
“能。”
“摔得倒不。”
张德愣了一下，把腰杆挺得笔直：“奴才生下来就没摔过。”
“好。”李渊拄杖起身，“那就走。”
出寝殿是一段长廊。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柱子间的光斜切进来，一道一道横在地上，像有人拿尺子量着画的。李渊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张德在左，五指扣着李渊的小臂；王庆在右，一只手托着腋下，另一只手虚护在腰后。
三个人走得极慢。左右两条胳膊被架起来，李渊的两只脚只剩半分力气落地，走一步，袍角在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响。
常安领着七八个小黄门跟在后头，谁也不说话，只有鞋底擦过青砖的窸窣声。
排场倒是不小。
过了长廊是一片空场。日头正好，白亮亮地铺在地上。风也没有，殿脊上那几只铜铃一动不动地吊着。
李渊抬头看了看天。
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今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好得有点假。
宫门在前头三十步。门是朱色的，两扇，门上九排铜钉，钉头被日头照得发亮。门槛是整条青石，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那是几十年来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二十步。
李渊感觉张德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收紧了一点。
十五步。
王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十步。
稳住。
朕就出去看一眼。就在门外站一站，看看街上什么样，看看长安的人怎么走路，看完了就回来。朕不逃，朕不闹事，朕连门口的树都不摸。
五步。
那道青石门槛已经在眼皮子底下了。石头是灰的，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李渊看得清清楚楚，石面上干干爽爽，别说水，连一点潮气都没有。门外斜斜地探进来半截槐树的影子，影子边上有几粒碎石子，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去的那一线是长安街的青灰色，有半辆牛车的轮子从缝外碾过，木轴吱呀了一声，又走远了。
三步。
李渊把右脚抬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左边的张德“咦”了一声。
那声“咦”还没落地，李渊就觉得自己整个左半边身子往下一沉，张德的脚不知在哪儿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李渊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左歪，右边王庆下意识往回拽，脚下也是“嗤”的一声，两条腿平平地往前一伸，屁股先着了地。
三个人，一个往前扑，一个往后仰，中间那个被扯成一张弓。
“太上皇！”
常安的嗓子劈了。
李渊在半空里只来得及想半句：狗日的……
然后是一声闷响。
张德砸在地上，李渊砸在张德背上，王庆滑过来，一条腿正好压在李渊腰上。三个人叠成一摞，摞在宫门那道青石门槛前，谁也没爬起来。
后头七八个小黄门一拥而上，有的去搀太上皇，有的去拖张德，乱成一锅粥。有人喊传太医，有人喊去禀陛下，还有一个吓傻了，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喊“天爷”。
李渊趴在张德的后背上，脸贴着那件粗布袍子，闻见一股汗味。
腰不疼，膝盖疼。
李渊没让人扶，一只手撑着地，把脑袋侧了过来，看着那道门槛。
石头还是干的。
李渊又扭头去看张德滑倒的那一块砖。
也是干的。
干得能扬灰。
“张德。”
“奴、奴才在！”张德趴在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地窖里传出来的，“奴才该死！奴才……奴才不知道怎么就……”
“你踩着什么了。”
张德沉默了很久。
“回太上皇……奴才没踩着什么。”
“你想想清楚。”
“奴才真没踩着。”张德的声音开始发抖，“地是干的，奴才的鞋底也是干的。奴才就是……就是脚底下一空。像是有人把砖抽走了。”
李渊没说话。
李渊撑着地，慢慢把上半身直起来，屁股坐在了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烧，裤子上蹭了一片土。抬手一摸，掌心也破了皮，几粒沙子嵌在肉里。
张德从地上爬起来，扑通又跪下去，一巴掌一巴掌抽自己的脸，抽得脆响。王庆跪在旁边，脑袋抵着地砖，肩膀一抽一抽。
“别抽了。”李渊说。
张德的手僵在半空。
“不怪你们。”
第一回，眼前一黑。
第二回，风邪入体。
第三回，两个人同时脚滑。两个。同时。在一块干得能扬灰的砖上。
李渊在心里把这三笔账一笔一笔码好，码整齐了，然后盯着那三笔账看。
巧合？鬼才信。
日头照在李渊脸上，白晃晃的，晒得眼睛发酸。
李渊没起来。
李渊就那么坐在宫门前的青砖地上，把脖子一点点仰了起来，看着头顶上那片蓝得发硬的天。
常安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太上皇快起来，地上凉。
李渊没听见。
李渊在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