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时分，航道疏浚，小火轮拉响了汽笛，通知队上的每条船，解缆启锚，准备继续航行。
船与船碰击时的动静，把雪梅惊醒。
她见曹二橹睡得很瓷实。
想男人是不经折腾的。特别是心累。对一个刚上船的陌生男人，让出自己床铺上的女人，是需要何等的勇气。
睡吧，曹二橹，希望这次是你最后一次的心痛。也是你最后一次，把自己的男人自尊，摘下当球踢。
望着铺上躺着的两个男人，雪梅觉得自己今后要一碗水端平。
如果这事真得成了，她要感谢这个凡永祥，帮助自己，实现了报答曹家兄弟救命之恩的心愿。
男女之间的事，现在不是什么发泄，寻找痛快，而是回归到人类繁衍的本能，乞求共同完成传宗接代的神圣使命。
女人要想在船上平平安安，除了能够拿捏得住人的心，还要懂得撑船弄水的秘诀要领。
对水的膜拜，先人们早已总结出了不少通俗易懂的顺口溜。
初三潮，十八水，二十一二追命鬼；初一十五早晚潮，天亮白遥遥；十二三，潮不上滩；二十两头空，潮满顶天中。……
懂了水性，还要知天势。
早看东南，晚看西北；雁鹅洗澡，三天风到；东岛站云头，早西晚东风；三月初三蟠桃会，神仙都要去聚会。……
这些潮汐、气象的老话，是弄船的人，拿命换来的。
常言道：行船走马三分险。
为避灾祸，讨吉利，船家的忌讳多。
开船时，船老大们要先将船掉个头，称之为“换水”。顺风扯篷快航，称之为“攘风”。无风时，船老大站立船头，领头高喊：哦嗬嗬哦嗬——嗬，这叫做“唤风”。说是有风在天上转悠，需要船上的人大声呼唤，才能下来助船只顺风顺水。
船家的禁忌在日常生活中也十分突出。如翻、沉、破、住、离、散、倒、火等字眼，以及相似谐音的字眼，在船上是万万不能够说的。
尤其是那个“翻”字，万万不能碰。所以船帆叫“篷”；锅盖因有反扣的意思，所以改称为“捂气”；吃鱼时不许翻身；碗啊盆的是不许反扣放的，如一定要反扣时，称之为“朝下放”。甚至连船上的人睡觉也不作兴俯卧，生怕给人留下翻的联想。
还有那个“沉”字，也是碰不得的。盛饭要叫“添饭”。打麻将只能说“和了”或“满了”，不能说“成了”。
船上的器物多为木质与铁制品，忌用易碎的陶瓷制品。这是为了忌一个“破”字的讳，省得一个不当心，造成东西破碎。
称呼上也有讲究。做生意的人喜欢别人叫他“老板”，但船上人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因为出了事故才会“捞板”，他们更喜欢别人称他们为“老大”。
船上的规矩虽然大，但并不妨碍女人们在船上的生存。
在她们眼睛里，船老大才是她们值得敬畏的人。没有了船老大也就没有了自己的幸福与快乐。只要把这些走水的爷儿们给伺候舒服了，为他们生出一串小船老大，人生在世也就算没有白活了。
上船没多久，雪梅就把船上的规矩，摸得门儿清。舱里舱外的活计，也弄得一一当当。
船队里的女人们，都佩服她。那些老大们，也对这个能干的女人高看一眼。
羡慕曹家兄弟交了狗屎运，是讨饭花子跌进了米箩筐。羡慕之时，又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就是时至今日，也没为曹家兄弟，生下一儿半女。
雪梅不想惊醒床铺上熟睡的男人。她轻手轻脚的爬出了舱。
天蒙蒙亮，河面上有着薄雾。
船队上的人家都纷纷撤板，起锚，点篙，一条船一条船首尾相连，跟着小火轮，像水蛇一样，在水中缓缓的游动起来。
雪梅立在舵位上，一会儿向左扳着舵，一会儿向右打着舵。
那扭动的身势极有韵律。
幅度大时，像个张狂的少女；幅度小时，像个端庄的闺秀。
她觉得在今后船舱里的这两个男人之间，自己她就是这个舵把子，要好好的掌好这两个男人的舵。
这里人见一个人能一心二用，歇后语是：上课带打钟，烧火又剥葱。
雪梅一边掌着舵，一边忙着烧早饭。
淘煮粥米时，她一只脚支撑着身体重量，让她好飞身探向船弦边的河水里洗涮。另一只脚用脚背反勾着舵把，直腿时是推舵，曲腿时拉舵，当舵把子在膝盖处时是稳舵。
这身无师自通的技艺，曹家兄弟时常看得诧异，说这个女人天生是船家女人的命。
在船老大的眼里，女人只要能够在床上用得上功夫就行了，行船走水不指望她们。
前面船上的船老大撑着篙，逗趣的说：
“妹子啊，你们家舱板上，再看不到人影子，我就准备到你家船舱里，去捉你和二橹的奸哩！”
“捉什么奸？又不是你老婆和曹二橹睡觉？”
雪梅娴熟地把船，打理的合上了船队摆动的节奏韵律。
拖船队走在最后面的船只上的船老大，一般是要技艺高超的人，承担甩尾巴的重任。
前面的拖轮快慢看不见，只能凭借前面一两只船的舱身摆动幅度，舷边与水摩擦时起得浪花大小，来判断快慢与航线的变化。如果不当心，就会甩出祸事来。
“他那支篙子哪里有你老哥我这里的实在？妹子，什么时候你到哥的船舱来，让曹二橹来捉奸好了。让他见识见识，哥哥是怎么做男人的。”
这个船老大说着，站在舵位上，掏出那个东西撒起晨尿来。
船上的男人干活时，是不作兴卷裤脚筒的。你要是嫌裤脚管长，就穿短裤或者裸体。所以船老大的裤子一般裆大，裤短，脚管宽，便于水上劳作与生活。尤其是方便往河里撒尿。
雪梅见状，撇过脸，转过身。
她晓得这个船老大并不是想调戏她，是他们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那个东西长在他们身上，除了与女人睡觉时，当着宝贝疙瘩。平日里，他们谁也没有把那个东西当回事。
雪梅插空，点燃支在船尾上的炉火，然后坐上钢精锅，倒进水和米，煮起粥来。
趁着煮粥把舵的当口，她从河里吊起了一桶水，张开嘴，含了一大口水，仰起头漱了几口，把嘴中发热的水，吐到了河里。
洗把脸后，她捏着毛巾的一只角，蘸着河水，在头发上一点一点的抹了一遍，让夜里睡觉时疵起来的头发服贴下来。沾了河水的头发显得滋润，乌黑乌亮。
梳好了头，雪梅弯下腰，用手拉了拉舵把上拴系的那根牛皮绳子。
绳子是通往前舱的。绳子那一头坠了一个小铜铃。这边一拉，那边铃响。
这根绳子，这个铃铛，是当年曹大橹想出来的。
那时候他和雪梅成了家，一家人都挤在船上。夜里风大浪急，怕女人和孩子失足落水，他就捻了这根绳，拴了这只铃。
之所以用牛皮搓绳子，是这种绳子不怕水沤，结实耐用。
以前她和乃银还在岸上住的时候，遇到乃银学校放寒暑假，她们母子就上船，照料曹家兄弟俩的吃睡，跟着一路走水。
曹二橹和乃银睡在前舱。曹大橹是个重兄弟情份的男人，夜里女人为他解了渴，但他也不忘手足兄弟情。就用这个办法，把曹二橹从前舱召到后舱。
到后来，兄弟俩和她长期相处产生了感情，也不那么生分了，更没有了那些尴尬。
这个信号绳子也就失去了作用。
自从曹大橹去世后，她和乃银上了船，与曹二橹共同生活，这条绳子又恢复了功能。
主要是为了他们娘儿俩的安全。夜里走动或者遇上风浪天，好作保护绳用。可以握着绳子借力，避免被风浪打进水里，或者夜里失脚掉进河里。
除此之外，曹乃银白天玩疯了，夜里有时会来尿。雪梅就靠这个绳铃，喊醒儿子，起来撒尿。
这时铜铃晃动的声响，吵醒了睡在前舱里的曹乃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