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鲁莽举动，让为娘的春儿心生不安。
她走到凡永祥的床铺边，一把掀开被子。
“你这不懂事的小把戏，你要活活地气死娘啊？”
“娘，你……？”凡永祥不解地问。
“人家狗子是来给你报喜信的，你凭什么要朝人家发脾气？古时候还有官差不打信使一说哩！何况现在我们家是什么身份？人家狗子是什么身份？他是让你泼洗脚水的人吗？……”
春儿越说越来火。
“娘，我那是朝自己发脾气。我恨自己没用，要靠别人恩惠才能改变命运。”
凡永祥强词夺理的说道。
他确实没有想朝狗子发脾气的念头。
只不过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再加上狗子说话时的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一下子勾起了他心中的自尊和自强。
冤家宜解不宜结。
春儿是过来之人，晓得人与人之间往往就是一句话，一个举动，成了一辈子的冤家死对头。更何况凡家现在这个样子，谁都可以踹上一脚，啐上几口唾沫。
“你清高？你心大？好！娘管不了你！娘说不得你！你翅膀拐硬了，想飞上天了！”
说着，眼泪滚出布满皱纹的眼窝。
见娘越说越气，从小到大头一次见娘这样的不高兴。
凡永祥忙翻身下了床，往床踏板上一跪。
“娘，我错了。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
他不想把原本是件好事给搅了局，赶紧向娘认错。
凡永祥是个孝子，他不想让娘为这个事生气。
男人有时犟得像头驴。她怕儿子嘴上敷衍她，心里还憋着气，种下惹祸的种子。问道：
“你给娘说说，你晓得错在哪里吗？”
“我知道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是要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的。别见风就飘，见云就飞。”
见春儿一边听，一边在摇头，凡永祥晓得自己没说对。
于是又补上一句说：“站在人家屋檐下，要甘心低头哈腰。”
春儿见凡永祥压根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用手指头戳着儿子的脑门子：
“永祥啊，永祥，出身是由不得你自个儿做主的，那是爹娘给你的命。但做人是要靠你自己拿捏准方向的。挑选哪条路走？你自个儿心里要有谱。”
男人活在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一味硬，也不是一味软，而是该弯的时候弯得下去，该立的时候又能立得住。不亢不卑，能容人处则容人，得理之处也要让人三分。
“儿啊，人活在世上，要不羡慕什么官位；不贪恋什么钱财。你给我记住，娘要你立得正，行得直，图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娘，儿子记住了。”
“还有，无论将来你做什么事，都要摊得开，卷得拢，化凶为吉，化苦为乐。”
……
春儿的这席话，把凡永祥惊呆了。
没想到娘这个柔弱的女人，能有这番做人的心境。棉里藏针，柔中有刚，遇事随安，极有主见。
他感到自己在狗子面前的失措是十分幼稚的。还是娘说的对，自己不该让上门报喜的狗子吃顿头，挨白眼。
“娘，明儿个我就去找狗子知会一声，向他赔个礼，认个错。”凡永祥说。
春儿见凡永祥终于把那口气顺下来，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长气。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都是败在这一口气上。
凡永祥的脾气，偏偏就像足了凡家那三个兄弟。
骨头硬，脸皮薄，受不得轻慢，也不肯轻易服人。平日看着沉，真被戳着了，火一下就能顶到眼睛里。
春儿最怕的，正是这个。
一通训斥，至少儿子肯听，肯认，也还知道回头。这就比什么都强。
她笑了。男人只有能伸能屈，才能把日子过得顺溜与舒坦。
“永祥啊，娘不求你这一生有多么飞黄腾达，但要你踏踏实实的做人。”
教师是个为人师表的职业，春儿喜欢。
从儿子睡的厢房里出来时，春儿掩好门，灭了灯。一路上合不上嘴的回到自己的厢房。
上了床，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知道凡永祥脾气躁是有根源的。
前程不平是根源，但老大不小的男人没有女人也是要紧的根源。血脉不顺，火气自然就会大。
从凡永祥身上，她又仿佛看到了凡三炮的人生影子。凡三炮从上海回村时，就曾经干过这个行当。
提亲的事至今没有结果，那个瘸脚姑娘已经有了婆家。这使她这几天，一直提不起神来。总觉得对不住凡永祥，到现在还没给儿子说上女人，是为娘的过错。
不过凡永祥要去做教书先生的事，还是让她十分开心的。
想到这里，春儿心里又酸又热，像是看见凡三炮那点没走完的影子，忽然又在儿子身上续了半截。
如今兜兜转转，凡永祥竟又要朝这条路上迈。
从上海回来后，凡三炮是在公社小学当民办教师的。到底是少爷出身，早上爱睡懒觉。每天都要她喊上好几遍，才肯爬出被窝。早茶也来不及吃，拿起午饭盒子就往学校赶。
想到午饭盒子，春儿点亮油灯，下了床。
她从竹碗橱里翻出一只钢精饭盒，一只搪瓷缸子。
这是凡三炮当年用过的，一只盛米蒸饭，一只盛菜热菜。虽然旧了点，但还好用。
她从放零头布的篓子里，找出两块蓝花布，在灯下左拼右缝的，为凡永祥赶制了一只布口袋，好让凡永祥提拎中午带饭菜的家什。
夜越深，屋里越静，只有针脚穿过布料时细细的摩擦声。
春儿缝得很仔细慢，好像不是在缝一只饭盒袋，而是在替儿子把明天那条新路，先在手里摸一遍。
她并不求凡永祥一步登天，也不敢做那样的梦。
可若这真是一条能让儿子从泥里拔出一点脚的路，那她就得把能替他备下的都备齐
天刚蒙蒙亮，春儿就起身下了床。
她拎起一只竹篮子，在篮子放了把小铁锹，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不一会儿，她采回了一把艾草，半篮清香的槐花。用块纱布包裹好后，浸在烧得滚烫的水里。
水一滚，满屋便散开一股清苦又发甜的香气。
她把木澡桶支好，兑好凉水，又把凡三炮当年从上海带回来的洋刀片翻出来，摆在一边，这才去叫凡永祥起床。
凡永祥昨夜睡得很香，很踏实。醒来时，见屋里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他还愣了一下。
“起来。”春儿站在门口，语气少见地利落，“今天头一回去学校，得收拾得像样点。”
她要儿子刮胡净身。
从今天开始，好好去做教书育人的大事情。
凡永祥坐在澡桶里，热气一蒸，人倒真清爽了不少。等脸上的青胡茬子刮净，再拿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整个人竟像一下年轻了几岁。
一切妥当后，凡永祥从枕头下，拿出王兵留给他的海魂衫和军用裤头。
这套军服，洗干净后，他一直没有舍得穿。叠平后一直压在自己枕头下。祈求好运，珍藏友谊。
外套穿的前些年娘用鸡蛋换钱，扯得蓝卡其布缝纫的中山装。原本是给他赶集、上学、见人时穿的。可这衣裳缝好后，却一直没逮着真正像样的场合穿上身。
如今再套上去，肩膀和胸口都绷得有些紧。那衣裳扣子要一颗颗系上，得憋着口气，才能勉勉强强的把钮扣子系上。
凡永祥这些年干活练出来的身板，比从前壮实了不少。大块大块的肌肉，仿佛要撑破中山装似的。
所以，他只好敞开着前门襟，拎着那只碎花布做的饭菜口袋出了院门。
春儿看着，不由皱眉：“早知道，前年就该再放点量。”
凡永祥低头拽了拽前襟，倒不在意：“能穿就行。”
春儿把饭盒、盛菜的茶缸子，一样样装进去，打好结，才塞到他手里。
自己退后两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里竟有点发亮。
觉得儿子站在那里，整个人精神得很。再加上脸刮净了，头发也收拾利落，配上那只刚缝好的蓝花饭盒袋，还真有了几分年轻先生的样子。
春儿想起了自己当私塾先生的爹。
爹，你外孙也当老师啦！你在天有灵，得好好保佑他。
凡永祥被娘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摸了摸衣裳，摸摸饭盒袋：“不就是去代课，弄得跟赶考似的。”
“头一回上讲台，比赶考差到哪去？”春儿说，“你去教人家孩子，得先叫人家看着你像个先生。”
这一句，把凡永祥说得不再吭声了。
王兵，我答应你，让理想复活，让青春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