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城里纠察队的人你都放了，凡永祥他们也该放了吧？”
联络员与凡永祥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要不是搞这场运动，天天是要腻在一起的。
“再关一些时间，等他们手上写好检查交待，嘴里晓得喊求饶时，再放也不迟。”
大丫爹心里自有主张。
凡永祥这孩子是在他眼睛皮子底下长大的。
身上有骨气，为人正直。这是他欣赏的。
但身上也有一股傲气，爱顶真，认死理。这是不讨他喜欢的地方。
男人站起来，要能够擎住天；趴下，能够镇住地。
当两头都够不着时，更要学会弯腰。这个社会，你不会弯腰，是要吃苦头的。
大丫爹要借这回的事情，好好的收拾一下这个小子的臭脾气，打掉他身上的那股傲气。
“你先回去睡觉吧。永祥那里我会去处理的。放不放人，取决于他们的认错态度。”
大丫爹对联络员说过这番话后，径直去了大佬儿的养牛棚。
这个大佬儿名义上是凡永祥的大大。其实与凡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当年是凡永祥曾祖父，凡老太爷从扬州城里捡回来的。
那个时候，大佬儿还在他娘的胎肚子里。
大佬儿的娘，原本是瘦西湖花船上，一个靠唱扬州清曲的歌女。后来与一个来扬州当传教士的外国男人有了身孕。
花船是不养闲人的，挺着大肚子的歌女在花船不雅观，于是被花船班主撵下了船。
拖着身孕的女人，去教堂寻找那个年轻的传教士。
教堂里的人回话：那个传教士是来中国游学的教会学生，现在早已返回意大利去提交毕业论文了。
大佬儿娘听后悲愤欲绝。
当初晓得坐上胎时，她就想打掉这个孩子。
那个传教士不让，说上天会惩罚这种没有人性的罪孽，誓言旦旦的要和她在教堂里举行西式婚礼。
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却一走了之，不声不响地抛下了她们母子。
走投无路的女人，坐在利津门外的渡口暗自哭泣的情景，引起凡老太爷的关注。
凡老太爷是来扬州东关街，替家族里的女眷们采办谢馥春的香粉、头油的。
这里香件名气大，1915年曾荣获巴拿马万博会银质奖章。
他见大着肚子的女人哭得可怜，就领了回白果村。
凡老太爷平日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觉得家里多个人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恰好自家的儿媳妇也在怀孕待产，两个孕妇在一起，相互作伴照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请来接生婆算了算，两个孕妇的生养时辰相差不远，是后脚掌踩着前脚跟的事。
当他在扬州渡口得知这个女人，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时，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
如果自家儿媳妇生得是个女娃娃，这个女人生得是个男孩子，到时候就偷偷地掉个包，狸猫换太子，收进凡家族谱。
如果两个女人都是生的河蚌壳子，那只能够怪命运对老凡家不公了。
打着如意算盘的凡老太爷天天掐着指头。
巧的是大佬儿娘刚喊肚子疼，自家的儿媳妇也跟着喊起肚子疼。
一前一后生下了两个带把子的小子。
在堂屋里候信的凡老太爷，高兴的眉飞色舞。喊着快点抱出来，让他过过目，长长眼。
当接生婆把两个婴儿抱出来后，凡老太爷立马变了卦。
原来大佬儿蓝眼睛，高鼻子，满头的黄色卷毛，一看就是西洋人的种。
凡老太爷对大佬儿娘讲:
“你如果想带走，我不拦你。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就留在我们凡家，我让我儿子收作义子，就当我们凡家的义孙。”
大佬儿娘见到自己辛辛苦苦怀胎产下的儿子时，觉得这个孩子的五官极像那个传教士，舐犊与爱慕之情油然而生，说自己带走抚养。
满月后，女人带着儿子辞别了凡老太爷，感谢凡家的搭救之恩。说将来要是发达了，一定回来重谢凡家的大恩大德。
凡老太爷心里有点惋惜，要不是这个孩子一副西洋人的模样，他是会要下这个孙子的。
他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一扳两半，把半块塞进了了大佬儿襁褓里说：
“如果今生有缘，希望这对小兄弟见面时，能够相互提携，和睦相处。”
大佬儿娘抱着孩子离开凡家回到花船上继续歌女营生。
三年后，花船班主拿着那半块玉佩，领着孩子登了凡家的门。
“这个孩子的娘，临死前托付我，说你凡老太爷是个好人，把孩子交给你们这个人家，她放心。”
凡老太爷问：“孩子娘呢？”
“死了！是得痨病死的。让我这个小木盒子交给你，留给孩子长大后，作个念想吧！”
凡老太爷打开小木盒子，里有100只外国的光洋钱。还有传教士与大佬儿娘，在一起时拍的照片。
“他娘希望凡老太爷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只要给他口吃的，给件把衣裳不赤身露体就行。等孩子长大后，让他在凡家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几年不见，这个男孩长得愈发像个西洋娃娃。
凡老太爷把他收作了义孙，留在了凡家。从了凡家的姓，但不跟凡家孙辈份的“耀“”字走，取名凡德奎。
“大佬儿，有没有酒喝啊？”
“有尿，你要不要喝？”
大佬儿见是大丫爹，恶声恶气的回了一句。
“老哥，你还是在外面世面上混过的人，都没看出我的良苦用心吗？”
大丫爹一屁股坐在磨盘上。
“你要把我家侄子关到什么时候啊？人家都把屎屙在你头上了，你不打，难不成要把屎吃下去？这不是我们白果村人的做派。我家永祥打了帮龟孙子，有什么错？”
“你侄子打人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怎么不赤膊上阵的？马后炮的话，谁都会说。”
大佬儿把手一挥：“你把人关起来，是良苦用心？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就是想我家永祥做你的女婿吗？”
“算你说对了一半。”大丫爹拿起磨盘上的酒瓶，要给自己倒一杯。
“把你那身老虎皮扒了，再端我的酒杯。”
“穿这身中山装，不是想唬住那些小兔崽子吗？”
大丫爹麻利的脱了个精光。
白果村的男人喜欢赤卵相见。
可能是长期的光身子，经过多年的床席打磨，所以这里的男人，都有一副健壮的好身材。
大佬儿端起酒杯问：
“我听说城里的那些人你都放了，永祥他们为什么不放？”
大丫爹一手端起酒杯，一边说：
“我要灭灭他的火气、傲气。让他吃一堑，长一智。”
“你没让你的手下，对他们用刑吧？”
“我舍得吗？永祥是我的干儿子。我死了，还指望他替我摔火盆子哩！”
“那个小子，少不经世，火气大，心劲高，是要有人打磨打磨，要不然今后日子不会太平。”
“我现在是用的最轻的惩罚，只是让他们挨冻，挨饿，等着他们求饶。”
“我明白了，你是在玩‘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一招。不愧是当主任的。”
“老哥，你这酒，我老弟能向你讨口喝吗？”
“能喝！就是没有什么好的下酒菜，不过有荠菜饺子，春儿送来的。刚才她还让我去求你放人哩！现在看来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做。来!喝酒！”
“我们现在不就是脱裤子喝酒，没事找事做吗？”
两个男人笑了着，碰杯，喝起酒来。
大队部。
凡永祥见依偎在怀里的王兵，不时的用舌头舔着嘴唇。身上几处青斑，紫痕，特别刺眼。
他心里难受的起来。要不是自己先动手，这场架也许就打不起来了。就不会牵累到王兵。
以后一定要把王兵当亲兄弟一样对待。
见王兵皮肤不时地在颤抖，他想叫醒，俩人抱在一起，继续在地上蹦蹦跳跳取暖。
但又不忍心喊醒。于是，不停地把嘴里的热气哈在王兵身上。
这时，凡永祥的肚子也咕咕叫个不停。
他想起自己的保护伞大佬儿大大，怎么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往常自己有难，他早已拔拳相助了。
这个时候送点吃的来也好啊？难不成喝醉酒了？不晓得来救自家的侄子了？
“吱呀”一声，队部的门被打开了。
“永祥，快来吃饺子！”大丫火急火燎的进了门。
“王兵，快醒醒，吃了饺子，身上就不冷了。”
凡永祥抱着王兵，往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钵子走去。
用手抓起一只饺子，塞进王兵的嘴。
“烫！烫！”王兵大叫起来。
一骨碌地从凡永祥身上跳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