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赵五冲出包围的时候，齐来福的枪丢了，他也惶恐到了极点。炸弹的碎片，呼啸的子弹，肢体像干树枝一样被炸断，肉皮像面皮一样被撕裂开来——
亲眼看见宋喜峰被榴弹掀翻在地，辛来福脑子一片空白，他跑了，抱着头，脱离了队伍。
随后，齐来福一路狂奔，虽然跑迷了方向，但转了一圈，还是找到家的方向。
他跑到了齐家坡北面。
一个半月前，齐来福就是从这里离开了齐家坡，他想去城里看看，可没走多久，就遇到三区保安队伍，被抓了壮丁。
齐来福终于回来了，九死一生，可没想到，又撞上了鬼子。齐来福举跪在地上，举起了手。但鬼子没有放过他，因为他身上还穿着保安队伍的军装。
难道就这么倒霉？齐来福哭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但都挂在了嘴上。他的双手被紧紧绑在了背后。
鬼子问什么，他回答什么，没有任何隐瞒，但鬼子还是狠狠揍了他。枪托砸肿了脑袋，左眼框也撕裂开来，皮鞋踹向了肚子，肠子都要断了。
迷离的眼神里，又看到野村手握指挥刀，走到了他跟前。
齐来福又哭了，瘫软在地上像豆虫，裤子湿了一大片。
“懦夫！”野村没有挥刀，这样的人不配他亲自动手。此时野村也不想动手了，他扭头叫来了脸色仍然苍白的小队长。
鬼子小队长把所有的恼恨都放在了齐来福身上，他命令鬼子按住齐来福，亲手挑了齐来福的手筋脚筋，还在两侧肩胛窝、两个大腿，中间肚子上，各来了一刀。
齐来福疼的咬断两颗牙，昏死过去。
凶残的鬼子走了，还故意割断齐来福身上的绳子，留下齐来福在土坡上，在焦急中慢慢死去。
过了十多分钟，石头跟了上来。
疼痛让齐来福醒来，双眼迷离，手脚都不能动，他也觉得自己不行了，但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绝望地喊着救命。
石头站住了，循着声音，看到草丛血泊里的齐来福。
好像见过，石头转身跑了过去。
齐来福听到动静，脖子艰难地转了转。他认识，是营部林参谋。眼泪又涌出眼眶，还喊了一声：“林参谋。”
“你是二连的吧？”石头说着，左手抱起齐来福，右手取下水壶，用嘴咬着，拧开盖子，给齐来福喂了两口水。
再看齐来福，浑身是伤，即使背包里有急救包，也无从下手包扎。
他已成了“血人”，但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像纸一样的白，石头还是取出急救包，想包住齐来福的肚子。
齐来福摇头拒绝了。因为是一个逃兵。他也没敢说自己是二连的兵。当着全连的面，赵五吹嘘过好几次，和林参谋两人只有一杆枪，却干掉两个鬼子骑兵，夺了枪和战马。
其实看到石头的那一刻，齐来福就后悔了。虽然脑子一阵阵迷糊，但又十分清醒自己当逃兵的下场，即使不被鬼子抓住，有朝一日，独立营再打回来，路过齐家坡，还一样能抓到他。
“留着给兄弟们用吧。”齐来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出来。他也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兄弟们在哪儿？”石头既伤心又心急。
“鬼子追得急，先往西南跑了。”齐来福答道。
“都还好吧？”石头又着急地问道。
“不好，宋副营长和赵连长死了，全营还只剩下一百多人，鬼子还在追——”齐来福不敢往下说了，他怕石头问他为啥跑到这里来，又被鬼子抓住。
石头哪还有心问他这些，他紧紧抱住齐来福，悲愤地吼了起来：“我不是开枪报警了吗，怎么还被鬼子咬住了？”
齐来福小声答道：“是二团殿后，但二团投降了，他们又带着鬼子抄近路，包抄咱们。”
石头呆坐在了地上，他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尤其董大海，石头真没想到，他不仅投降当汉奸，还调转枪口对准独立营兄弟。
一切都是何元里的错，那个除了会当官，其它百无一用的糊涂虫！
“林长官，”齐来福说话已经声音很低，脑子也一阵阵迷糊，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但或许因为石头像兄弟一样抱着他，这最后的清醒，让他开口说了实话：“俺是逃兵，看着宋副营长被炸翻，俺就跑了，俺想回家，可到家门口了，俺还是没回了家。俺以后不当逃兵了——”
齐来福都这么惨了，手脚都抬不起来，这个时候，石头也已不在乎他是不是逃兵，只要没当汉奸，他的所有过错都可以原谅了。
石头也知道，对于新兵来说，仍然对死亡感到恐惧，他在三道破时，鬼子炮击时，趴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甚至还抱住了团长张正鲁的腿。
“没事的，兄弟，我背你下山，先找个郎中。”石头说着，就要扶齐来福坐起来。
齐来福已经说不出了话，他抬起头，睁开眼，最后看看这个世界，随后脑袋耷拉在石头的手臂上，眼睛也闭上了。
石头伸出手指，探探齐来福鼻息，叹息一声，还是扶着他，先坐起来，又拉着双臂，背在自己身上，找个土沟，放齐来福下来，又抱着他，让他躺在土沟里。
没有铁锹，回刚才的村子又太远，石头拔出刺刀，从土坡上撬下块土，再用手一块一块捧到齐来福身上，说上一句：“对不起了，兄弟。”用枪托一点点砸实。
每一次往复，都觉得齐来福在离石头远去，虽然和齐来福之前没说过话，只是面熟。可他们身上都穿着同样的军装，看着齐来福，就像看到宋喜峰和赵栓子。
而想起他俩，石头心比针扎还要疼。宋喜峰是多么好的神枪手，赵栓子当了连长，打仗时还扛着那挺捷克轻机枪。宋喜峰性格稳重，脑子灵活，赵栓子大大咧咧，就想着娶媳妇——埋着齐来福，也像埋着宋喜峰和赵栓子，埋着全营阵亡的兄弟。
半小时后，石头埋好了齐来福，又鞠了一躬，又咬着牙，转身去追鬼子。
今天晚上找机会，再干死几头鬼子。不仅如此，石头还要寻找机会，干掉董大海，为兄弟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