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第五天了，石头抱着枪，站在北面山顶上，望眼欲穿。
村民大都回来了，穷家难舍。但又心里惶惶不安，每个人怀里都像揣了一只兔子，并随时准备跑出村子。
起初，乡民憎恶这些当兵的，村里的鸡和狗都被吃没了，夜里听不到公鸡打鸣声，也没有了狗叫声，安静的又叫人凭空多了几分恐惧。
但听说山外的几个村子遭到鬼子扫荡，其中一个叫胡集的村子，男女老少被杀了六十三口，乡民却又想着这些大兵们回来。有他们在，至少鬼子进村之前还能跑掉，还能活命。
山下村口的大土丘里，不知埋着多少个大兵。已有老人提议，给这些孩子们立上一块石碑。这个想法，一半同意，一半反对。
同意的人说，这些孩子死在了牛家峪，得给他们安慰，知道牛家峪的人记着他们。不然，他们的魂不会安静，会给牛家峪带来灾难。
反对的人说，鬼子已经盯上了牛家峪，若了墓碑，鬼子再来，肯定先砸石碑，再烧了整个村子，往后都没家了。
各说各话，也各自坚持自己的想法，最后老人变着法地立了两块木牌，大半截埋进了土里，还烧了好几摞纸钱。
其实这也是做给石头看的，虽然只有一个大兵，一杆枪，可有他在，似乎就有了安全感。
乡民也自发组织了起来，到南面山头站岗放哨，看到鬼子及时给村里人报信。石头也得以解放出来，坐在北面山顶，等着队伍。
衣服给小翠洗过，没有了汗馊味。小翠是个勤快的姑娘，山里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从小就跟着大人干活，也就养成吃苦耐劳的习惯。
不过，每次看到石头，小翠总是害羞，低着头，红着脸，从不说一句话
后脑勺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村里唯一自称郎中的郎中检查过，应该是石头拍上去的，只是砸破了表皮，伤口并不深。又敷上一层草药，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身体已没有了大碍，可队伍呢？
下午，天上飘来了乌云，嘁哩喀喳打起了雷，刮起了风，也下起了瓢盆大雨。
石头抱着枪，躲进废弃的石屋里。
风雨来得急，也去得快，石头重又站回山顶的时候，看到对面山坡上还雨蒙蒙一片，西南已露出了太阳，还出现一道美丽的彩虹。
可仍不见队伍的影子，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天快黑了的时候，石头抱着枪，带着白天的酷热，还有无尽的失望与着急，从山顶回到村子。
村里青壮年们西坐在村口，吹着山风，商量着什么。
又有人回到了村子，是和石头一样，没了爹也没了娘的牛望。为了生计，牛望离开了村子，给西北边平阳地界的一个地主家里当长工。
他回来的目的，却不只是回家，还把村里男人召集起来，要成立啥民兵队，也就是要跟鬼子干仗。
刚回到村里，牛望就挨家挨户通知，到村子北头开会。
他的说法，同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赞成的人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说鬼子来了，只要被抓住，就可能是个死，还不如豁出去了，跟小鬼子干。
说这话的人却不是多数，而是寥寥几个人。没人想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比他奶奶腿的瘟疫还吓人，但要说起和小鬼子干，不少人唉声叹气，也有人翻起了白眼：“拿啥和鬼子干？村里就那几杆火铳，连火药都快没了。”
这是事实。小鬼子不仅有枪，还有炮，打不过啊。
最后结果是搞啥民兵队，还是之前那样，派人到南面山顶上站岗，鬼子来了，就赶紧跑。
牛望急得面红耳赤，抓心挠肝，说这样下去，就算没被鬼子杀死，也早晚会被鬼子折腾死。
又有人比牛望还急：“可这又怎样？咱就是老百姓，除了铁锹锄头，就剩下了赤手空拳，和鬼子打仗，就是白白送死，还连累整个村子。”
又有人接了话茬：“就是，打仗是当兵的事，咱就是老百姓——”
都不再说话，因为他们看到了当兵的，虽然就这一个兵。
牛望兴奋地跳了起来，扒拉着人头，跑到石头跟前，手里指着石头肩上的枪：“咱这不就有枪了么？”
又有人冲牛望翻起了白眼：“你想啥呢，人家是当官的，还要回队伍上。”
原来是长官，牛望很失望，却心有不甘：“这位长官，看在乡里向前的份上，等您回到队伍上，给俺们村拨几杆枪，就是你们淘汰不用的也行。”
枪哪能随便给？石头看着牛望的天真，噗呲笑了：“刚才那位兄弟说得对，打仗是当兵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这哪行呢？”牛望纠正石头的说法：“得发动群众，全民皆兵，才能赶跑小鬼子。”
这话听着新鲜，也不像一个普通乡民能说出来的话。石头还越琢磨，越有道理。“你在哪听到的这些话？”石头问道。
牛望脸上露出了自豪：“在县委啊，俺都已经是民兵啦，这次回来，俺就想在村里拉起一支民兵队伍来。”
其实牛望当了没几天民兵，甚至都没打过枪，就自告奋勇，回家来拉队伍。
石头不关心这些了，也不想搞懂县委是什么组织，而是问牛望：“你遇到三区的队伍没有？”
牛望眨了眨眼：“何专员的保安部队？”
“对，对。”石头似乎已经看到了希望。
“他们说是去打平阳县城了。”
“啊？”石头愣了。
早就听说何元里要打平阳县城，但宋喜峰和赵栓子一顿调侃，会叫的鸡不下蛋，狂叫的狗不咬人，就何元里，还打县城呢，听到鬼子俩字都吓得双腿发软。
五天了，不见队伍回来，可不就是去打平阳县城了。石头使劲拍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挨了一下，脑子真迟钝了。
石头撒腿就往牛三大叔家跑。
小翠已经做好了饭，牛三大叔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等着石头。
牛三大叔已经把石头当成了上门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