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王府幕僚叫齐朔,是齐地老吏,脑子清楚,对朝廷削藩的路数看得透透的。他亲眼看着齐国从七郡连成片,到被一刀劈成三块,心里早就窝着火。
他跟了刘襄多年,对齐系的遭遇一清二楚,对刘恒的柔术削藩更是门儿清,什么仁政?说到底就是把你一点点拆散,拆到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齐朔在府里待了很久,一直没吭声。他看得出来,刘兴居心里有怨气,只是面上不露。等他觉得时机到了,挑了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来找刘兴居。
那天晚上没月亮,院子里就一盏灯亮着,屋里没留侍从,就刘兴居和齐朔两个人,对坐着,案上一壶酒、两个杯子。
齐朔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楚:王爷忍了这么多年,恭顺守藩,到底换来了什么?
刘兴居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没说话。
当年诛吕的时候,刘氏宗亲大半都在看热闹。是您跟城阳王先动的手,把吕家的人头砍了,把长安的局稳住。没有你们兄弟俩,刘恒连进未央宫的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登基?
齐朔说话不急不慢,现在好了,天下太平了,定乱的功臣一个个没了。齐王早死,城阳王憋屈死,齐系基业拆得七零八落。朝廷那套众建诸侯,说得漂亮,其实就是把大藩劈成小藩,小藩再劈,劈到你连个兵都养不起,只能乖乖听长安的话。
刘兴居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接话。这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齐朔把话挑明了,他心里的闷气反而更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来。
齐朔看他的脸色,知道话进去了,接着说:陛下登基这几年,休养生息,老百姓日子好过了,朝堂也稳了。但汉室立国才多少年?匈奴年年犯边,边关屯兵耗粮,国库远没到充裕的时候。各地郡县刚缓过气来,底子还薄。真要四方有事,中枢调兵没那么容易。
再说宗室这边。齐国拆了,谁都看在眼里。吴、楚、淮南,哪个不知道朝廷要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怕,只是没人敢先出头。
刘兴居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诸藩各怀心思,谁也不信谁,就算有人先动了,其他人未必肯跟。
齐朔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很笃定:人心不齐,就是因为没有第一个站出来的。王爷您是齐系正统,跟城阳王有安汉的大功,名望在那摆着。只要您举起旗来,打清君侧、止削藩的旗号,为宗室功臣讨个公道,山东的诸侯不可能不动。谁都知道,今天拆齐,明天就轮到自己。
再说眼下的时机。朝堂重文轻武,老功臣一个个被拿掉了,中枢手里没有能打的将领。济北这地方依山傍河,扼着齐地的咽喉,进可以打中原,退可以守险要。这时候起兵,比过几年强一百倍。
要是再等几年,陛下的根基彻底稳了,藩镇拆得更碎了,到时候连翻本的力气都没有。王爷您就只能跟城阳王一样,困在小地方,憋屈到死。
齐朔这番话,句句都戳在刘兴居心口上。
他心里清楚,齐朔说的不是虚话。刘恒的仁政,说到底就是维稳的手段。柔术削藩看着不流血,实际上把宗室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趁现在还有点底子,拼一把。
刘兴居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想过。起事不是小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等时机。
齐朔一听这话,心里石头落了地,当即躬身领命。当天晚上,两个人把规矩定了下来:所有事情全部走暗线,不走官道,不留名册,绝不让长安那边闻到半点风声。
从那以后,济北王府的暗中动作彻底加快了。
刘兴居找了个由头,说边地要防流寇,开始暗中招人。齐地那些退役的老兵、山里的壮汉、还有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只要身手好、没牵挂的,全收进来。这些人念着以前齐藩的恩,二话不说就跟着干。招募的事全交给心腹卫尉陈广,不走官府的名册,不碰中枢的规矩。来的人分散安置在城外的坞堡和山里,绝不和城里的守军混在一起,免得走漏风声。一个多月下来,私下养的死士已经好几百人了。
府库里的旧盔甲、生锈的刀枪,全被翻了出来。铁匠头子张石领着一帮工匠,白天不敢干活,夜里偷偷修甲、打刀、磨箭头。城里市面上,以买农具、置车马的名义,一批一批地买精铁、皮革、木料,全部转运到隐秘的营地。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粮草也在悄悄囤。刘兴居让心腹县丞陆和,打着备灾粮、济乡民的旗号,一年一年地往回收粮,分藏在好几个秘密粮窖里。不入账,不公示,专门给战时用的。
城里的正式守军,人数照旧,操练照常,一点变化都没有。长安那边派人来查防务,看到的都是正常的藩镇景象,什么异常都发现不了。
军务之外,刘兴居开始联络山东其他藩国。全部派心腹乔装成商人、旅人,暗地里跑到吴、楚、胶东、淮南这些地方去。
带的口信不提两个字,只说齐系的遭遇,说朝廷削藩的弊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高祖的血脉,都是来拱卫汉室的,现在朝廷一块一块地拆,今天拆齐,明天就到你头上,谁也跑不了。
那些藩王本来就对众建诸侯心里犯嘀咕。收到济北的密信,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人人自危,看清楚了朝廷的长远打算,就暗中和济北通了消息,彼此心照不宣,各守各的地盘,等着时局变化。
齐朔天天在偏院坐镇,统筹全局。甲兵多少、粮草多少、死士多少、各藩的消息汇总到哪儿了,他一件一件理清楚。他经常跟刘兴居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沉住气,不能急。
眼下就是把实力攒足,把同盟稳住。等中枢再出削藩的招,或者边关打起来、朝野一乱,就是咱们的机会。到时候名正言顺,诸侯响应,中枢措手不及,大事就成了。
刘兴居全都听进去了,做事越发沉稳。白天照常处理藩务,对人客客气气,对长安的诏令比以前更恭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没威胁的人。到了夜里,就去隐秘营地看操练,安抚死士,核对军备粮草,每一件事都亲自过问。
他心里早就没退路了。
大哥恭顺了一辈子,死了。二哥憋屈了一辈子,也死了。基业拆得干干净净。他自己要是还安分守己地混日子,迟早也是一样的结局,被削弱、被拆解、悄无声息地没了。只有起兵搏一次,才能给自己、给齐系宗室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