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这地方,说是个国,其实就那么几个县。守军点了一下,不到一千人。刘章在齐国待过,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强藩,七郡连成一片,兵甲充盈,城池一个接一个。眼前这个城阳,连以前齐国一个富裕的县都比不上。
他心里冒出几个零碎的念头:这不是封赏,是打发。大哥留下的基业,一刀劈成三份,他分到最小的那块。
朝廷的规矩卡得死。境内当官的要长安批,收税要长安定,治安民政样样报上去等批复。他这个王爷,说好听是藩王,说难听就是个摆设,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
刘章绝口不问政事。府里的事全丢给属官,谁来谁走他一概不管。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那棵歪槐树,然后回屋坐着。中午扒两口饭,下午继续坐着。晚上一盏灯对着墙,天亮了再重复一遍。
侍从端了饭进来,他扒两口就放下。医官来看了几次,号完脉只说心气郁结,得宽心养着。刘章听了,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病不在身上,在心里。有功没赏,有志难伸,眼睁睁看着自家基业被一刀一刀拆散,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最难受的不是被人骂、被人罚,是朝廷拿封赏的名义把你架空了,你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有时候他一个人坐着,会想起当年在长安的事。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提着剑冲进殿里,吕产的人头落地,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他心想,这下汉室稳了,宗室稳了,自己这辈子值了。
转念又觉得可笑。要是当年他不出头,刘家的天下早姓吕了。他忠于汉室,忠于宗亲,到头来反倒成了朝堂最忌惮的人。乱世需要有人拼命,太平了,拼命的人、出色的人就是麻烦。
刘兴居隔三差五从济北跑来看他。每次来,看见二哥又瘦了一圈,话越来越少,整个人像根快燃尽的蜡烛。
哥,你整天关在府里,闷出病来。城阳虽然小,出去转转也好。刘兴居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刘章摇摇头:地方就这么大,转一圈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转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起事,求的从来不是封地爵位。只盼着刘家能稳住,宗室能安稳,有功的人能有个交代。现在大局定了,强藩全拆了,皇权一家独大,我这份功劳,本来就是多余的。
刘兴居听了,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刘章看着他,声音很轻:陛下那个路子,稳、忍、缓,从来不跟你急,但一步一步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功臣一个一个下去,宗室一块一块拆,到最后,谁也制衡不了他。
刘兴居垂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想起二哥以前在朝堂上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大,谁都不怕。现在坐在这里,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还是亮的,只是那股亮劲里透着一股灰。
哥,你别这么说。刘兴居声音哑了,你还有我。齐地拆了,但咱们兄弟还在。
刘章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兄弟在又怎样?你守着济北,我守着城阳,各是各的笼子。朝廷要的就是这个,分开关,谁也帮不了谁。
过了些日子,刘章开始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着。原本壮实的身子骨,几个月就垮了。脸色发青发白,走路都打晃。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侍从私下里嘀咕,说王爷这是心病,药石无用。刘章听见了,没理会,只是每天依旧坐在那棵槐树下,看着树皮上的裂纹发呆。
他有时候会想起刘襄。大哥走得太早了,壮年就病死了,连齐国被拆的那天都没熬到。兄弟三个,如今只剩他跟兴居。他觉得自己也快了。
刘章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把刘兴居叫进来,让旁边的人都退下。
屋子里就兄弟俩。刘章靠在榻上,声音低沉,断断续续的。
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的。他喘了口气,就是不甘心。咱们兄弟拼了命保下来的江山,最后落得基业被拆、功成身死。
他又喘了一阵,盯着刘兴居的眼睛:我死了以后,你老老实实当你的藩王,别张扬,别乱动。朝廷削藩不会只在齐地,天下藩国迟早一个一个拆。你只有低调,才能保住宗族的人头。
刘兴居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抓住二哥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得像冰。
哥……
刘章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抽回来,搭在自己肚子上。眼睛看着屋顶,不说话了。
又过了些天,秋末的凉风吹进城阳王府。刘章躺在床上,已经不大说得清话了。他眼睛睁着,朝着长安的方向看了很久,没说一个字。
三十出头的人,就这么走了。
城阳王府办丧事,城里老百姓都来吊唁。齐地那些老部下听到消息,一个个捶胸顿足。有人当场哭了,说当年那个在长安殿上提着剑杀人的朱虚侯,怎么最后困在这个小地方,郁郁而终。
丧报送到长安,刘恒按宗室规矩辍朝致哀,派人去城阳吊唁,给了厚葬的钱,让刘章的儿子接着当城阳王。礼数做得很足,朝野上下都说陛下厚道。
刘兴居主持完丧事,一个人站在灵堂里。以前兄弟三个互相撑着,有事能商量,有难能一起扛。现在大哥没了,二哥早走了,同辈里再没有能并肩的人。所有压在宗室头上的东西,全落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他想起二哥临终前那个眼神。一辈子英雄,最后连句硬话都没说出来,就这么憋屈地走了。
刘兴居心里那点还想安分过日子的念头,一点点凉了。
朝廷厚葬两个哥哥,说得好听,说到底就是为了安抚人心,好继续拆剩下的藩国。他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济北之后,刘兴居变了。以前他也是闷头过日子,现在他开始暗中联络齐地旧部。他找以前的老兵喝酒,酒桌上不说什么大话,就问一句还认不认刘家。那些老兵端着碗,不说话,但眼睛是红的。
他安抚济北的军民,不声不响地整修防务,囤粮备甲。济北这地方虽然不大,但地势险要,边上就是山河,易守难攻。当地的兵大多是以前齐地的老兵,心里还念着刘家旧恩。
刘兴居不动声色地做这些事。表面上,他还是那个老老实实的藩王。每年按时进贡,按时去长安述职,不议论朝政,不给朝廷任何把柄。朝中有人打听过他的动静,回报说济北王安分守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刘兴居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他想起大哥在城阳最后那些日子,想起二哥刘襄壮年病逝,想起三兄弟小时候在沛县老家的院子里追着跑。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