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章立在灵前,对着兄长的灵位,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面上依礼还揖,心底一阵阵凉意泛上来。
回到后堂,他一个人站在案前,想了片刻,从箱底翻出一方旧木匣。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半截断剑,一封帛书,还有一块雕着辟邪兽的玉佩。
断剑是当年在长安铲除诸吕时磕断的,他一直留着。帛书是平乱之后一个功臣好友写给他的信,劝他功成身退,莫在长安多留,现在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没听,一直留在长安等待封赏。玉佩是进长安时大哥送的,他一直系在腰间,大哥走了后他就收了起来。
他把断剑握在手里,指腹蹭过断口。当年在长安,是他第一个联络老臣,调度禁军,亲手斩了吕产吕禄,肃清吕氏余党。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也没人替他记。他不是要争功,只是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满朝公卿大多缄口自保的时候,是他刘章不顾性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吕氏的。这份功劳,他从没公开争过。
周勃下狱又放出来,回绛邑种菜去了。灌婴坐了相位,说是丞相,其实也就是个过渡的摆设。他刘章呢,平了诸吕,保了社稷,到头来连个王位都没捞到,只得了个朱虚侯的虚名,封地更是不值一提。
站太久了,腿都麻了。他扶着案沿慢慢坐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匣子里,锁上,推到角落。他想起这些年,收敛锋芒,谨守藩礼,岁岁进贡,从不越矩,连属地军备都层层收敛,刻意低调。他以为不争就能换来公允,以为有功就该有赏。到头来,换来的还是猜忌。他心里不是没有不甘,只是到今天这个局面,不甘也白搭。
灵堂夜深,宾客散尽。刘兴居走进堂中,站在兄长身侧,望着灵位,良久不语。
丧礼过后,长安必有动作。刘兴居声音低哑,兄长不在,无人能挡朝廷政令。齐地七郡,怕是保不住了。
刘章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案前摇曳的烛火上,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早就料到了。陛下隐忍数年,等的就是今天。
我当年在长安,亲手斩了吕产吕禄,肃清吕氏余党。那时候只想着匡扶刘氏,没计较过名利。到头来,等到外无吕氏之祸,内无权臣之患时,朝堂安稳,民生休养。唯独我兄弟二人,有功无赏,有志难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一生,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悖逆。终究还是败给了那六个字:皇权不容强藩。
刘兴居不再言语,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走到堂中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看着火苗稳住,又慢慢合上窗。
刘兴居走了之后,刘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当年平乱时,兄弟三人坐拥齐地七郡,互为犄角,守望相助,那时候心里是有底气的。如今长兄一走,支柱崩塌,幼侄稚嫩撑不起局面,齐地人心涣散。所有念想,到今天全成了空。
丧仪终了,朝廷使者尽数返程。没过几天,中枢派来的官吏到了临淄。
头一批来人,说是核对户籍。刘章没见,让长史接待。那几个人在王府文书房里翻了两天,把齐地各县的丁口册子一摞一摞搬出来,逐页核对,边看边记。长史在旁边陪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天后又来了第二批,带着卷宗册子,要查疆域边界和屯田数目。这些人直接去了王府的库房,把历年屯田的账本翻出来,一册一册过。管家偷偷来报,说那些人连库房角落里积灰的旧账都不放过。
又过了几天,第三批来了更多,穿着朝廷的青色官服,在王府里进进出出,翻账册、量土地、点名册。守门的护卫起初还拦,刘章知道后吩咐了一句:别拦。让他们看。
管家跟在刘章身后,压着声音说:侯爷,这是在拆咱们的家底。再这么下去,齐地的底细全让他们摸走了。
刘章没回头,看着远处那些官吏在院子里搬箱子,说了一句:底细早就摸完了。兄长一走,齐地就是无主之地。他们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管家还想说什么,刘章摆了摆手。管家闭了嘴,退到一边。
齐地文武渐渐察觉了。军中的校尉有人开始往长安送帖子,说是问候,其实是在探风头。郡县的几个属官干脆闭门不出,装不知道。
王府里的旧部聚在一起喝酒,喝到半夜有人拍桌子骂娘,说朝廷忘恩负义。刘章听说后,把那些人都叫来,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想起自己年少立下的功,想起当初的抱负。那些东西如今全化成了泡影。他不是怕输,现在是连输的机会都没有了。个人的半生功绩,在皇权集权的大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后院的练功房,他以前每天就要去一趟,刀枪剑戟样样都练。如今门上了锁,锁面生了锈。有天他路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锁上,没开,走了。
府里一个老仆见他日渐沉默,端茶进来时多嘴问了一句:侯爷,要不小的去把后院的兵器擦一擦?好些日子没动过了。
刘章端着茶碗,没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
老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兴居每隔几天就来看他。头一回来,见兄长坐在廊下看树,叫了好几声才应。第二回来,刘章在屋里躺着,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很。第三回,刘兴居站在门口,看着兄长坐在案前发呆,案上什么都没摆,连笔都没拿。
这回刘兴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兄长终日闷着,何不外出巡看属地,稍解心绪?
刘章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天际,声音低而疏冷。
看与不看,结局无二。藩土渐分,权势渐散,再无可为。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说给弟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半生厮杀,平定吕氏之乱,只为安刘氏、固社稷。如今社稷安稳,皇权归一,天下太平,也算遂了当年初心。只是我个人这一生,终究是成了一场空。其实想来想去个人荣辱也算不得什么,无所谓吧。
刘兴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看见兄长的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发抖,攥着袍子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刘兴居走了以后,刘章一个人坐着。他知道自己这样消沉,弟弟看着难受。可他实在提不起劲来。不是不想振作,是大局已定,大势难逆,所有的挣扎、隐忍、筹谋,到头来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