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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到一半,铜盘里积了一层烛泪。刘恒搁下笔,把贾谊递进来的帛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洋洋数千言,末尾墨迹尚新,显是连夜写成的。

手指顺着帛上的字一行行往下滑。看到宗室藩镇之祸位列首位那句,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传贾谊。

内侍应声去了。不多时贾谊进来,行礼之后站在案前。刘恒把那卷帛书往案边推了推。

贾谊谢了座,坐在下首蒲团上。

刘恒拿起帛书晃了晃:你这篇《治安策》,朕看了两遍。宗室的事,你说得最重。

贾谊声音不高,臣以为,匈奴边患是外伤,吏治积弊是内疾,宗室藩镇则是心腹之患。外伤可缓,内疾可调,心腹之患不除,汉室永无宁日。

刘恒把帛书搁下,看着他:你说眼下诸王安分,是因为怕。他们在怕什么?

怕周勃的下场。贾谊说,绛侯以拥立首功尚且下狱,诸王远在封地,听闻此事,岂能不心惊。可这份怕,只够压一代人。传到儿孙辈,谁还记得周勃是谁?谁还记得长安的刀能有多快?

刘恒没接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齐地标着大片墨色,淮南那块也不小。他伸手在齐地疆界上点了点。

刘章兄弟,平乱有功。朕压着封赏没给,他们心里有怨。

有怨,但不敢动。贾谊说,臣在疏中言明,齐国疆域最广,宗室声望最高,刘章若存异心,齐地一呼,诸藩可应。所以齐藩要首制。

怎么制?刘恒转过身,朕若下诏削齐地两郡,刘章明日就敢上书抗辩,后日就敢称病不朝。逼急了,他就是第二个周勃。周勃能下狱,刘章有封地有兵,朕拿什么下他的狱?

贾谊往前倾了倾身:陛下不削他的地,不减他的爵。只改一条祖制。

藩国承袭,向来嫡长子独揽封地。臣请改此制,藩王所有子嗣,无论嫡庶,皆可分封本藩土地,各立侯国,世袭罔替。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案上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你是说,让齐国自己把自己拆了。

陛下圣明。贾谊说,齐国再大,架不住代代分。一代分三四国,两代分七八国,三代之后,齐国就只剩临淄一城。到那时,刘章的孙子守着巴掌大的封地,连养三百亲兵都吃力,拿什么抗衡中枢。

刘恒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两下。淮南呢?刘长是朕的亲兄弟。

正因为是陛下亲兄弟,才更该早制。贾谊说,淮南王在封地自任官吏、私调兵马,中枢政令到了寿春,他挑着办。陛下念手足之情不追究,可百年之后,下一代淮南王还认这份情吗?

你这法子,不夺人爵位,不夺人封地,诸王说不出什么。可他们心里清楚。

心里清楚也无可奈何。贾谊说,臣在疏中特意点齐、淮南两处,便是做给天下藩王看的。朝廷没动刀,没派兵,只推一条新规。谁要闹,谁就是跟祖制过不去,跟天下宗室过不去。

刘恒拿起笔,在帛书末尾空白处批了几个字,搁下笔,看着贾谊。明日早朝,朕把你的策传下去,让百官议。

次日早朝,殿中站满文武。刘恒示意内侍将《治安策》抄本传阅,从灌婴开始,一人接一人往下看。殿里只有翻动帛书的窸窣声。

灌婴看完传给张苍,张苍看完递给申屠嘉。申屠嘉翻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那句,眉头动了一下,合上帛书,出列。

臣以为可行。申屠嘉声音洪亮,天下初安,不宜动兵。此法不费一兵一卒,不夺一城一地,循序推行,诸王无可指摘。

一个老臣出列,是太仆周昌的侄子,袭了爵位在朝中挂名。他拱手道:陛下,高祖定藩国嫡袭之制,本为稳固刘氏基业。今日改祖制,恐宗室寒心。

申屠嘉转头看他:寒心?诸王坐拥数十城,私蓄甲兵,中枢政令不达封地,这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你怕宗室寒心,就不怕社稷寒心?

老臣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张苍出列:臣推演过推行次第。先从齐、淮南两处着手,不强行推及所有藩国。

齐地分封,淮南稍缓,诸王见朝廷只动两家,必然观望。等这两处拆出成效,其余藩国再依样推行,阻力便小得多。

灌婴最后开口:臣附议。此法柔中带刚,不惊动天下,不耗费国力,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子。

刘恒听完一圈,开口:那就这么定。贾谊,你把新规细则写出来,分封的等次、侯国的规制、各藩子嗣的数目,一条条列清楚。张苍,你复核一遍,不合典章的地方改过来。

散朝之后,消息当天下午就由几个在殿中听议的郎官传了出去。没几天就传到了齐地。

临淄王府,刘章坐在堂上,手里攥着一份密报。刘兴居从外面进来,看兄长半天不说话,先开了口。

兄长,消息是真的?

刘章把密报放在案上,点了点头:百官已经议过了,陛下准了。贾谊的细则正在写,张苍复核之后就要下诏。

刘兴居在他对面坐下,脸色铁青:那我们怎么办?上回你说忍着等,现在朝廷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还等?

你先回东牟。刘章放下茶盏,回去之后,把你府里那批私下练的兵全部散掉,一个不留。粮仓的账重新造,大数都抹平。长安那边要是派人来查,查不出任何越制的东西。

那齐地这边呢?

齐地这边我来处理。刘章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楚王和吴王了。不是说要闹,是让朝廷知道,齐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朝廷要推新规,得掂量掂量。

刘兴居沉默了半晌:兄长,你真觉得联络别人有用?

有没有用另说。眼下我们手里没别的牌。刘章转过身看着他,新规推行总得有个过程,诏书下了也不会立刻把齐国拆干净。趁着这段日子,该散的散,该收的收。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们表现得比谁都恭顺。恭顺到他们挑不出毛病,这关就过去了。

刘兴居站起来:我明日一早就回东牟。

刘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消失在街角。叫住管家:去把管粮仓的账房叫来。还有,马厩里那些从塞外买来的马,趁夜里全送到集市上卖了,别留痕迹。

淮南寿春,刘长把密报摔在案上,他背着手在堂里走了几个来回,站在门廊下喘了几口粗气。

过了半晌,刘长转身走回堂里,一屁股坐在席上,没再提进京的事。他抓起案上的密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众建诸侯。好一个不费一兵一卒。

他把手里的密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火苗蹿了一下,把纸团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