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归藩的折子递到御书房的时候,刘恒正在批阅各郡秋粮奏报。内侍把折子搁在案角,他拿起来扫了一遍,微微颔首,把折子搁回原处,什么话也没说。
三日后,朝会散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几个老勋臣照例立在殿隅,从头到尾没出声,退朝时走得极慢,袍角擦过殿砖,沙沙作响。灌婴走在前头,出了殿门站在台阶上停了停,回头看那几位一眼,没说话,也没等人,径直往宫门去了。
刘恒回偏殿更了常服,内侍来报:张苍、申屠嘉、袁盎、贾谊四人候在殿外。刘恒说“进来。”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炉子里烧着炭,暖意把窗外的秋寒挡在一层薄薄窗纸之外。四人行礼落座,蒲团摆得很近,没有朝会上那份君臣相隔的距离。
刘恒先开口,声音不高:“周勃走了,军功旧臣散的散、退的退,朝堂空出不少位子,召你们几个来我们要先议一议,往后的事怎么办。”
张苍最先接话,他年纪最长,也是跟刘恒时间最长的,坐姿端方,双手拢在袖里:“陛下,臣以为要先定规矩。旧勋在时,官制被搅乱了,同一件事,三个衙门都能管,出了事又谁都不认。臣请重新厘清各府职掌,哪一府管什么、哪一官担什么责,白纸黑字定下来,行文走哪条道,也定下来。往后照章办事,谁也越不了界。”
申屠嘉拱手:“臣附议。规矩定了,还得有人守。臣愿领纠察之责,不论新旧臣工,凡有懈怠、推诿、逾制的,据实纠劾。臣不怕得罪人,怕的是没人得罪。”
刘恒点了点头,又看向袁盎:“你也说说看。”
袁盎坐得靠后半步,姿态从容:“臣以为最要紧的是别让新党旧党的说法冒出来。周勃走了,朝里难免有人揣测陛下要清算旧臣,也有人想趁机挤上位子。臣请陛下明示一件事,往后用人只看做事,不看跟谁出身。臣愿奔走各处,把这话传出去,让该安心的人安心。”
贾谊最后开口。他年纪最轻,坐得最直,声音清亮:“臣只有一条。旧勋当政这些年,地方上积了不少弊政。赋税有加征的,徭役有私调的,吏员有冗杂的。中枢规矩要定,地方上的民生更要紧。臣请从明春开始,逐郡核查,该减的减,该裁的裁。”
刘恒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扫了一眼案上那份周勃的归藩的折子,拿起来搁到一摞文书最上面,压住了。
“就按你们所议的,张苍定官制,申屠嘉管纠察,袁盎巡四方,贾谊理民生。各干各的,各负其责,不必事事都来问朕。”他顿了一下,看着四人,“有拿不准的,你们四个人先议。议定了再报来。”
四人齐齐应是。
刘恒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灌婴还坐在相位上。新臣办事,遇到需要相府出面的,先跟他说一声,别绕过去。他心里有数,不会碍你们。”
话说到这儿,众人心里都亮堂了。灌婴守相位,是过渡,不是长久。等新政铺开,新臣站稳,这位老将迟早要退。眼下有他在上面挡着,新臣办事反而少了许多旧势力的聒噪。
几个月之后,朝会气象果然不同了。
从前朝会上,老将勋臣凭资历开口,嗓门大、道理少,三句话不离高帝打天下的旧事。
这天朝议,张苍奏报厘清官制的结果,条条列得清楚,哪一府裁了多少冗员、哪一衙并了哪些职掌,念了小半个时辰,殿中鸦雀无声。申屠嘉接着弹劾三个渎职的县令,名字念出来,其中一个是旧勋的远亲,殿中没人敢吭气。袁盎最后陈报巡查见闻,说某郡某县百姓负担仍旧偏重,请中枢再下减赋令。刘恒当场批了“准”。
那几个残存的老勋臣立在班列里,手拢在袖中,从头到尾没出列,也没交头接耳。退朝时,其中一位走得慢了些,站在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御座,叹了口气,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灌婴坐在相府里翻这些天送来的公文,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贾谊拟的新减赋条例、张苍定的新官制章程、申屠嘉弹劾的贪吏案卷,案头堆了半尺高。他看完,在每份后面批了“可”或“交某府复议”,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管家进来添茶,见他这样,轻声问了句:“老爷,这些事都由着他们办?”
灌婴睁开眼,看着案上的文书:“他们办得不错。比当年那帮老兄弟在的时候清爽多了。”他顿了顿,端起茶,“我这相位坐着,暂时替他们挡些外面的风。等哪天他们自己能挡了,我就该走了。”
管家不敢接这话,端着茶壶退了出去。窗外秋阳斜照,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第二茬,香气淡淡的。
未央宫露台上,刘恒一个人站着,远望长安城。天色澄澈,渭水如带,城外田畴相连,炊烟成片。内侍捧了件披风过来,他接过来自己系上,没让内侍动手。
“贾谊今日又递了一份奏疏,”他望着远处,像是自言自语,“说的是来年劝农的事。这年轻人,心里装着一整个天下的庄稼。”
内侍不敢接话,只垂手立着。
刘恒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台阶,往偏殿走。经过廊下时,遇着宋昌从南北军大营回来奏事。宋昌行了礼,跟着进了殿。刘恒坐下翻他递上来的军报,翻到一半抬起头:“南北军近来无事?”
宋昌答:“无事。秋操按例做了,各营人马齐备,粮秣足用。”
刘恒点点头:“你替朕看着长安。外面的事,有他们几个去办。”
宋昌躬身:“臣明白。”
殿外风起,吹得廊下铜铃一阵轻响。风过了,殿里又安静下来。案上铺着张苍新拟的官制章程,旁边压着贾谊的劝农奏疏。刘恒提笔在章程上批了几处。
这正是:老将收锋侯入土,文臣执笔定朝纲。从前代北寒边地,今作长安旧庙堂。绛邑枯荣随岁老,未央新诏逐年长。何人更问军功事,渭水东流不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