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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他不敢出门,每天穿着甲坐在正堂里,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声音。

有时候半夜他突然惊醒,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握着剑柄坐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但他停不下来。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了,要来了,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不来,后天来。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沛县起兵。那时候什么都不怕。箭射过来,躲就是了。刀砍过来,挡就是了。怕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死。死了,也是条好汉。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谋反两个字。这两个字一扣上,他一辈子打的仗、流的血、立的功,全都没了。他周勃就成了乱臣贼子。周家的祖宗牌位要被砸,周家的子孙要被流放,周家的名字要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不能接受这个,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正堂里,看着案上的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一跳一跳的,光忽明忽暗。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盏灯。油快干了,光快灭了。没有人来添油。没有人来救他。

刘恒看完廷尉府的文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外的天。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传旨,廷尉府遣官赴绛邑,押周勃入京。

内侍领命,退下去拟诏。诏书写好,刘恒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绛侯周勃居藩设防,行迹可疑,招惹物议,着廷尉府遣官押解入京,下狱彻查。

他拿起笔,在下狱彻查四个字后面加了一句:毋得刑讯。

第二天大朝会,诏书当廷宣读。百官垂着头,没人出列,没人说话。灌婴站在最前面。他的手垂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了,又攥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刘恒扫了一眼殿下文武,目光在灌婴身上停了一息,移开了。退朝。

百官散了。灌婴走在最后面,袍角拖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殿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一道窄缝,透出里面暗沉沉的光。

廷尉府接了诏,当天下午就点了人,备了囚车,连夜出发。出了长安城,过新丰,过华阴,过潼关,一路往河东去。马不停蹄,第三天傍晚,到了绛邑。

领队的陆丞在城外停了一下,让缇骑们整理了一下衣甲。他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云压得很低。

周勃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流言传进绛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管家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天阴着,他站在槐树下,看着树上新发的叶子,叶子很小,嫩绿色,在风里抖。

侯爷,长安来人了,廷尉府的,带了诏书。在府门外。

周勃转过身,今天没穿甲,甲挂在屋里没去取。身上是一件素色的深衣,请进来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侯爷,他们带的是枷。

周勃没说话。他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好了,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丞带着人进来,行了礼。他展开诏书,当众宣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着廷尉府遣官押解入京,下狱彻查……

读完,他收起诏书,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木枷。枷是新的,木头还带着锯过的气味。绛侯,得罪了。

周勃伸出手,手很稳。陆丞愣了一下。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过犯人挣扎的,见过犯人求饶的,见过犯人瘫软的。没见过这么稳的。枷套上去,扣紧,木头的重量压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周勃站起来走了两步,枷锁限制了脖子的转动,他只能直着脖子往前看。族人围在院子里,没人敢出声。管家站在廊下,眼圈红了。几个老护卫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周勃走到府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门楼不高,灰瓦白墙,在阴天里显得灰扑扑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晃。

他转过头上了囚车。囚车是木栅栏围的,四面透风。他坐在里面,枷锁贴着木栏。陆丞骑马走在前面,八个缇骑分列两侧。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

绛邑的百姓站在街边看,没人说话,有人认出了周勃,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那是绛侯?旁边的人点点头。看的人越来越多。

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两边的麦田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周勃看着那些麦苗,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沛县种地。那时候天也是这么灰,地也是这么绿。他闭上了眼。

第五天,到了长安,进城的门是宣平门。守门的士兵看见囚车,看了看文书,放行了。周勃透过木栏,看见长安的城墙,城墙很高,砖缝里长着草。他以前进长安,走过很多次这道门。每一次都是骑马,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跟着,这次他坐在囚车里。

进了城,街上有百姓围观。有人指着囚车说:那是周勃。旁边的人问:哪个周勃?就是绛侯,谋反的那个。

周勃听着,面无表情。

囚车没有进未央宫。直接往廷尉狱去了。狱吏出来接人。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周勃。周勃?

狱吏没再多说。他打开一扇小门,示意进去。周勃弯着腰,从木栏里钻出来。枷锁还在脖子上,他直不起身。

狱吏领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囚室。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光线很暗,只有墙上的油灯照着。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狱吏停下了。打开门上的锁,推开。进去。

周勃迈进去,囚室不大,三步见方。狱吏把枷卸了,枷一拿掉,周勃的脖子轻松了,他没觉得舒服,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坐到墙角。狱吏出去了,锁上门,脚步声远了。

周勃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叹气,更远处,仿佛有老鼠跑过的声音。他靠着墙,闭上眼。墙是冷的,冰着他后背。他缩了缩,把腿抱起来。

狱卒送饭来了。一个陶碗,里面是稀粥,飘着几粒米。一根竹片当筷子。狱卒把碗从门上的小窗口塞进来,砰的一声,碗磕在石台上,粥溅出来一些。吃饭。

周勃没动。狱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吃,哼了一声,走了。

周勃看着那碗粥,想起自己以前吃饭的时候。在军中,大块的肉,大碗的酒。在相府,精致的菜,讲究的做法。在侯府,管家做的饭,热腾腾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有一股霉味。他咽下去了。

入夜狱中更冷了。周勃缩在墙角睡不着,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睁开眼看着门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军大营的夜里,巡营的士兵脚步声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睡在中军帐里,帐外有亲兵守着。现在他睡在囚室里,门外是狱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