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周勃走后的第三天,长安落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把宫瓦上的灰冲下来,顺着檐沟淌到青砖地上。

刘恒坐在御书房里,翻着张苍递上来的几份奏报。都是关于地方官吏调动的事。

灌婴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内侍低声回道:灌将军昨日上朝之后,直接回了府,没见客,今日一早又来了,在殿外候着。

刘恒点点头。他放下奏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相位空了三天,朝臣们表面上照常办事,背地里都在猜,猜谁上位,猜来猜去,无非几个人选。张苍是代国老相,资历够,但他是文吏,跟军功集团隔着一层。冯敬刚直,但御史大夫的位置太敏感,再往上挪一步,勋贵余部怕是要炸。剩下的掰着手指头数,只有灌婴。

刘恒心里早有定论,他只是不急,让百官猜几天。

第五天朝会。百官列班,比往日站得齐,相位悬在那里,谁都怕站错位置。

刘恒坐定,照例一句有事启奏。

没人出列。他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太尉灌婴。

灌婴出列,站到殿中央。他今天穿得很素,没有多余的纹饰。

朕观朝堂数日。相位空缺,中枢不可无首。太尉历事三朝,久立军功,性情端厚,处事公允。朕擢你为丞相。总领百官,统筹庶务,镇抚朝堂,安定内外。

殿里安静了一息。

灌婴躬身,跪下。臣谢陛下隆恩。臣资质平庸,唯知守礼奉公,尽心竭力,整肃朝纲,不负圣命。

刘恒看着他跪在下面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

诏书颁了,军功老臣松了一口气,相位还是自己人坐的。天子没有把位子给文吏,没有给新锐,给了灌婴,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周勃走了,但灌婴上来了,军功集团的根还在。

新锐官吏们也松了一口气。灌婴这个人,他们信得过,这些年朝堂上风风雨雨,灌婴从来没站错过队,不结党,不跋扈,不徇私,这样的人掌相,规矩不会坏。

中立的更不用说,灌婴公允,谁都知道。于是满朝文武,各怀心思,但表面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这个人,行!

灌婴接了相印,当天就做了一件事。他把太尉府的属官全部移交,自己搬进了丞相府。搬的时候,只带了贴身的几个文书和一个老仆。其余的一概不要。

丞相府还是周勃走时的样子。空了半个月,落了一层灰。管家带着人打扫,灌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残叶挂在上面。

相印收到了?他问。

管家说收到了,放在书房里。

先不挂。灌婴说。等我把规矩理清楚了再说。

灌婴改了相府的门禁。周勃在的时候,相府门庭若市,从早到晚,车马不断,来的人五花八门,求官的、求情的、求见的、求关照的。周勃来者不拒,厅堂里天天坐满了人。灌婴把门禁收紧了,不是完全闭门谢客,丞相不能不见人。但他定了规矩:公务来谈公务,私事免开。凡有官员登门,先报事由,能由属官处理的,属官处理,非要见丞相的,问清楚是什么事,不是军国大事的不见。

规矩一定,来的人少了大半,规矩定了没几天,第一个来试探的人到了,是舞阳侯的嗣子。周勃走后,他是少数几个还留在京里的老列侯子弟。他来的时候带了礼:两匹蜀锦,一匣端砚。

管家通报了。灌婴让把礼退回去,人请进来。嗣子进了厅堂,灌婴坐在主位上,没起身。

灌相。嗣子拱手,脸上堆着笑。晚辈久仰将军威名,今日特来拜见,家父常说,当年随高帝征战,将军冲锋陷阵,勇冠三军……

不必说这些。灌婴打断他。你来有什么事?

嗣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父在封地,有些旧部还在京里走动,想请将军关照一二。

怎么关照?

就是……京里有些差事,若是有空缺,还望将军念在同袍份上,给兄弟们留个位置。

灌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父亲在封地,知道你来我这里说这些话吗?

嗣子的脸红了。灌相,晚辈只是……

回去告诉你父亲。灌婴说。他当年跟着高帝打天下,靠的是军功,不是人情。他的旧部要谋差事,让他们自己去考,去荐,去走正途。到我这里走后门,走不通。

嗣子站起来,躬身退了出去,到门口,停了一下将军,周相的事……

周相的事,是周相的事。灌婴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门合上了,厅堂里安静下来,灌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周勃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别人害的,是他自己走偏了,他灌婴要是重蹈覆辙,用不了三个月,就得步周勃的后尘。

又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人。是颍阴侯府的长史,跟了灌婴十二年。长史说,“灌将军,你现在是丞相了,该为咱们老兄弟说说话。周勃走了,军功集团不能散。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得替大家争一争。不然以后朝堂上全是文吏和新人,咱们这些人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灌婴听完,没生气,他倒了杯茶,推到长史面前,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长史没说话。

我十六岁从军,跟着高帝打项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活着,只想打赢。后来高帝封我侯,我谢恩。再后来吕后乱政,我站在一边看着。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知道管不了。诸吕势大,硬碰硬是找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勃敢动,因为他手里有北军。我手里有什么?太尉的印,没有兵。兵符在陛下手里。我拿什么跟他对着干?

我不是说对着干。长史说。我是说,你坐上去了,该替老兄弟们争点好处。至少让陛下知道,军功集团不是好欺负的。

灌婴摇摇头。你还没明白,陛下要的不是打垮军功集团。他要的是规矩。规矩立起来,谁都不能例外,周勃倒了,不是因为他有功,是因为他破了规矩。我坐上来,不是因为我比他强,是因为我懂规矩。

长史沉默了。

回去告诉你们侯爷。灌婴说。让他安心在封地待着,陛下不会亏待功臣,只要不越线,爵禄无忧。越了线,谁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