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出了宫门,风吹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袍子低头快步走,身后袁盎跟上来。“冯公,那卷宗要整理多少?”
“全部。”冯敬脚下不停,“从雁门军报开始,到陇西人事调动,再到河东汲黯那桩事,一条一条码清楚。”
“汲黯的事周勃做得不算太出格,毕竟只是调了个少府丞。”
“出不出格不在事,在次数。”冯敬说,“一桩是巧合,三桩五桩就是套路。卷宗里攒够二十桩,谁看了都说不出话。”
袁盎点点头,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冯敬拐进御史府侧门,守门的老卒已经睡了,听见脚步声惊醒,揉着眼要起来行礼。冯敬摆摆手让他继续睡,自己穿过院子进了值房。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先点灯再去添炭,炭盆里只剩灰烬,拨了半天才窜起一小簇火苗。他从柜子里取出木匣,打开来满满当当塞着帛书和竹简。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是雁门李广的头道奏报抄本,旁边空白处他用细字批了“相府驳回”几个字,底下注着日子。他看了片刻,放回去,另取一卷。这一卷是河东郡的,汲黯的述职文书写得周正,末了有一行小字是周勃批的“此人不宜入京”,笔力很重,墨透了两层帛。冯敬把竹简摆在案上铺开,又从匣底翻出几份,陇西的、上郡的、北地的,全是军功子弟占了好位子、正经能吏被挡在门外的例子。他一份份看过去,越看越清醒,寒意从脚底涌上来,跟炭盆里那点热气撞在一起。
窗外雪声密了。他拢了拢袖子,拿过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写目录。头一行:雁门军报两封,相府驳回未报。写完搁笔,天边已经泛灰白了。
袁盎回府之后没睡,换了身家常衣裳,叫来府中门客吩咐了两句,让人去约郎中令署的刘舍明日上午过府吃茶。刘舍是中立的,平日不言不语,朝会上谁的声音大都跟着点头,从不先开口。这种人第一个要谈。
安排完天也快亮了,他靠在榻上眯了半个时辰,起来洗漱更衣,让厨房备了茶和点心摆在小厅里。辰时刚过,刘舍来了,袁盎迎到门口,寒暄两句引进去坐下。
茶喝了半盏,袁盎说:“刘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袁大人请说。”
“你觉得如今朝堂上,一个人说了算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刘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没动。
袁盎笑了:“随便问问,刘兄别多想。来,尝尝这饼,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刘舍放下茶杯,看袁盎一眼,没接饼,也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袁大人今天叫我来,怕不只是吃茶吧。”
袁盎替他把饼碟往前推了推:“吃茶就是吃茶。”他给自己也取了一块咬了一口,“不过这年头,光吃茶的人不多,总得有人找话说。刘兄只管听着,听听就好。”
刘舍低头看着碟中的饼,上面压着花纹,烘得焦黄。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再问什么。
袁盎知道火候够了,转开话头聊起近来天气和城外猎场的动静。刘舍应着,话仍不多,但坐满了半个时辰才告辞。
袁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地里,转身回去吩咐门客:明日约太常丞王叔文。
张苍那一夜没回府。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太史署,让人搬来两箱旧档。他要写章程,得先翻清楚秦汉官制的沿革,哪一朝设过什么职、哪一职管什么事、权力怎么分的,都得有出处。
天快亮的时候,书案上摊满了竹简,他伏在上面拿炭笔勾勾画画,嘴角沾了炭黑也不知道。小吏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案角,他头没抬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摸到碗沿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接着画。
贾谊刚回博士署,墨还没研开,内侍就到了门口,他放下笔,跟着内侍穿过两条回廊,进了偏殿。
刘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贾谊行过礼,走近了才看清,是长安城中在册列侯的名单。一百多人,每人名下注了封地所在、食邑户数,在京中置了几处宅院、与哪家往来最密。
你去年上过策论,说列侯居京之弊。刘恒没抬头,手指在某个名字上点了点。今日叫你来,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贾谊垂手站着,想了一下才开口。列侯食邑在野,身留朝堂,手可遮官,势可压民。居京则朋党日固,就国则势力四散,若不尽遣就国,朝中私党永无消散之日。
刘恒把帛卷起来,放到一边。你说得对。但朕要的不是道理,是章程。遣谁、怎么遣、限期多久、违者如何处置……这些你得给朕一个说法。
贾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要的是这个。臣……臣回去拟。
不急。张苍也在拟。你二人各写一份,明日朕来比对。
贾谊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刘恒又叫住他。
记住,要合祖制,不能落人口实。
张苍的章程先送来的。刘恒当夜看了,逐条过目。章程写得细:所有在册列侯,不论功勋高低、爵位尊卑,一律限期离京归国。滞留者夺俸,私相结党干政者削爵,遥控郡县政务者依律论罪。条条有据,引的都是高祖年间定下的旧规。果然是老成持重,看得刘恒不住点头佩服。
他略加思索,觉得有些地方有点太过于仓促,拿朱笔改了几处。把限期一月改成了限期三月,太急了容易逼出乱子。又把后面加了一句初犯者罚俸示警,再犯方削,留了转圜的余地。
改完,他叫内侍把贾谊那份也取来。贾谊的草稿比张苍的简略,但有一条写得好:列侯就国之后,封地内的田宅产业可由子弟代管,本人只需每年入京述职一次。这条等于给列侯留了条退路,人走了,家业还在。刘恒想了想,把这条也添进了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