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搬进相府的第三个月,就开始改规矩,首先是改了朝会的时辰,卯时三刻列班改成卯时整,差了三刻,百官得多早起大半个时辰。
奏章原先是两条路,地方上的事走丞相府,军务走太尉府,汇总了送宫里。如今周勃一人管两摊,全部先送相府,他过一遍,挑剩下的才送进宫里去。送进去的多是太平报:某地丰收、某县修路、某列侯的孙子满月请封。剩下要紧的:边关军报、郡县灾荒、人事调动,都是他自己批了。
刘恒看着内侍送来的那些挑过的奏章,没说什么,批几个字:依议。知道了。
冯敬是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周勃专权之后,冯敬上过三次奏章,弹劾勋臣子弟在地方上的不法事。三次全被周勃压下来。
第四次,冯敬直接把奏章递进宫里。
周勃当天就知道了,赶到御史府,拍着案子:你一个御史大夫,弹劾谁不好,弹劾我的人?
冯敬坐着没动。太尉。
丞相。
丞相。冯敬改了口,语气不变。臣弹劾的是违法乱纪的官吏,跟是不是你的人没关系。
那为什么专挑军功子弟?
犯事的人是谁我就弹劾谁。
周勃瞪着他,冯敬也看着他,半晌,周勃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最好记住自己的位置。
臣现在的位置在法,不在人。
周勃没再说话,摔门出去,房梁上的积灰掉下来一片。
人事上的事,秋天开始变味。提拔一个郡守,按例是要走一套程序的:地方推荐、丞相考核、皇帝批准。如今丞相府直接定人,定了就报上去,刘恒照批。就算是驳了也没用,周勃会拿着满纸理由再回来,说到最后还是他的方案。
河东郡守汲黯在任六年,流民安了,田地开了,税收上来,刘恒觉得这人该用,打算调回长安做九卿。周勃看了名单,摇头。此人孤傲,不附勋贵,中枢用不了。
何以见得孤傲?刘恒问。
到长安述职,不来拜我。
刘恒没接话,他记得汲黯来述职时拜过他,在宣室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他出来见了,说了二十来句话,全是河东的屯田和水利,没提过任何人的名字,没求过任何事。
依丞相之见,何人可任?
周勃报了灌婴的族侄,在陇西做郡丞,政绩平平,跟周勃的亲兵校尉是连襟。刘恒拿起笔,写了那个名字,笔尖在帛上停了一息,画了圈。
诏书下来,汲黯留在河东继续做郡守,灌婴的族侄进了长安做少府丞。
雁门太守李广,不是代地的飞将军李广,是另一个,同名同姓,陇西人,也善射。他上了一道奏报,说匈奴最近在边境有小动作,不像普通劫掠,更像是试探,请求增派两百骑兵到关隘。
奏报送进相府,周勃批了四个字:边将多事,驳回。
李广接到驳回文书,站在城墙上看了许久。雁门关风大,吹得盔缨往后飘。他年过五十,头发白了一半,守边一辈子,见过匈奴三次大举入侵。这次的感觉不对,不是狼来了,是狼在门口转。
他写了第二道奏报,比前一道更细,匈奴骑兵出现的位置、大致人数、时辰、方向,全写清楚。这次没走相府的渠道,派了个亲信抄小路直奔长安,交到冯敬手上。
冯敬当天进宫见刘恒。
刘恒看完奏报,半晌没出声。雁门的事,相府怎么说?
相府驳回了,没报上来。
刘恒把奏报搁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你先回去。
冯敬走了。刘恒起身走到窗前,看到未央宫墙头上几棵草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看了很久。
第二天朝会,刘恒当着百官的面问周勃:雁门那边,最近可有军情?
周勃愣住,没想到刘恒会问这个。偶有匈奴小股骚扰,已令边将自行处置。
李广上了两道奏报。
周勃脸色变了。臣……只见到一道,已驳回。
驳回的理由?
边将小题大做。
刘恒没再追问,转过头,若无其事地听下一人奏事。
周勃回到相府,把长史叫来问雁门的事。长史支吾了半天,说李广确实又上了一道,走的是御史府的渠道。周勃拍了桌子。以后所有边关奏报,先送相府。不经相府的,一律视为无效。
长史应声退出去。周勃坐在那儿喘气,忽然觉得事情开始不对劲。
天冷了,灌婴穿着一件旧狐裘进来。周勃正在批公文,头没抬。
灌婴站在案前。雁门的事,你不该瞒陛下。
周勃笔停了一下。我没瞒,还没来得及报。
第一道就没报。
周勃放下笔抬头。灌侯今天来教训我?
是提醒。灌婴的声音平。你是丞相,辅佐天子,不是代替天子。边关军情不报,是欺君。
我没有欺君!
那你压着做什么?
周勃不说话了,他压着,就因为觉得李广小题大做。
灌婴看了他半晌。周勃,直呼其名。你变了。
周勃张口想反驳,没出声。
灌婴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停住。陈平临走前跟你说的话,你一句没听进去。他轻轻合上门,那一声轻合,比摔门还让人堵。
周勃坐着看门,看了许久,拿起笔继续批公文,手一抖,墨滴在帛上,拿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博士署里清闲。贾谊每天抄书校书,偶尔给年轻郎官讲讲经,话少,人也静,朝堂的事从不主动提。下了值常去冯敬的御史府坐一坐。
冯敬有时给他看一些东西,地方的账册,军报的副本。贾谊看完不评,说一句冯公辛苦便走。
有天冯敬问他:你那篇策论,陛下还留着吗?
贾谊点头。
冯敬没再问。
贾谊走到门口回头说:冯公,边关的事,别急。
冯敬看着他。
我知道你等什么。贾谊说。急不得。现在动,打草惊蛇。等他自个儿出错。
他已经在出了。
还不够多。贾谊说。再等等。
他走了。冯敬坐在那儿看他的背影,年轻清瘦,袍子洗得发白,跟一年前刚来长安时一模一样。
贾谊从御史府出来,天已经黑了。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他沿着墙根往回走,灯笼从身后照过来,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经过相府门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大门紧闭,两边石狮子蹲着,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偏了。里头隐约有光亮透出围墙,不知道周勃还在不在批公文。
他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
回到博士署的小屋,点亮油灯,他从书箱里翻出那卷策论,展开来看了几行。墨色旧了,上面有些字是去年写的,有些是今年改的。他看了许久,又卷起来收好,吹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