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到长安,是文帝元年春末。
牛车走了一个多月。出函谷关的时候,他想起《过秦论》里写的据崤函之固。固的是地利,守不住的是人心,城墙塌了没人修,说明连守的人都不信它能守住。
过了关,地势一下就平了。渭河平原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绿。贾谊撩开车帘,看了很久。
到了长安,你就知道什么是天下了。他对自己说。
长安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住的城南驿馆在市里旁边,一开窗就是卖肉的吆喝、铁匠的打铁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同住的士子二十几个,挤在三进院子里。贾谊分到一间西厢,窗户朝北,他放下书箱,把《过秦论》的稿子压在枕头底下,没拿出来。
从第二天开始,每日在驿馆里等召见。举荐的士子多,朝廷一个一个见,见完分派。快的十天半个月,慢的两三个月。闲下来的时间,贾谊在长安城里走。
他先去看的是市,长安的市有九处,他去了最大的东市和西市。东市卖日常物件:布帛、菜蔬、陶器、铁器。西市是,做西域和西南夷的买卖:香料、宝石、皮毛、药材,价钱比洛阳贵三成,贾谊问了几样,没买。
让他留意的是管市的官吏,市令手下有一帮,专门管度量衡和物价。贾谊站在粮行门口看了半个时辰,发现同一个斗,早市量出的米比晚市少半升。斗是一样的斗,手不一样,早市那个市掾手心往上托,晚市那个手放平。半升米,一家三口两天的口粮。
出了市,他往北走,走到北阙甲第。这里是列侯和高级官员的宅邸区,门前的石狮子比驿馆的柱子还粗,一辆马车从巷子里出来,前面开路的家奴凶得很,行人躲不及就被鞭子抽。贾谊往旁边让了让,鞭子还是擦过他的袖口,撕了一道小口子。
他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街两边停着几辆马车,车辕上的铜饰擦得发亮,帘子用的绸缎是蜀地的锦。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卖水的老汉用木瓢敲着桶,跟他说:后生,看什么呢?
看车。
车有什么好看。老汉撇嘴。这些车的主人,大多不是靠功劳,是靠运气。运气这东西,来了挡不住,走了留不住。
贾谊看了他一眼。老汉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您在这卖水多久了?
三十年。
这三十年,看没看过这些人倒霉?
老汉笑了,露出两颗黄牙。看多了,前年是吕家的车,满街跑,去年全没了。今年的车,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
贾谊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半两钱,放在水瓢里,谢谢您。
老汉摆摆手,推着车走了。木桶吱呀吱呀,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
贾谊站在原地,把老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驿馆,天快黑了,院子里点了灯,几个士子围坐在槐树下喝酒,看见他回来,招呼他一起。
他没去,回屋点了灯,拿出一卷竹简,开始写。
写的是《论积贮疏》,他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关中沃野千里,人口增加得快,田地开垦得差不多了,一旦遇到灾年,储备不足。朝廷的太仓和地方常平仓之间,账目不通,调拨迟缓。他算了一笔账:长安附近十个县的常平仓总储量,只够长安城一个月的消耗,一个月之后怎么办?写到一半,隔壁传来争论声。争论的是。
一个洛阳的张姓士子,跟贾谊算是半个同乡,正高声说:如今朝堂最大的问题是礼制不彰。高帝起于布衣,群臣多屠狗贩缯之徒,朝会上嬉笑怒骂,全无君臣之分。先有尊卑,后有法度。礼不治,一切白搭。
另一个年轻人反驳:礼是虚的。眼下民生凋敝,赋税繁重,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跟他讲礼?肚子空了,你给他磕头他也反。所以要先安民,再制礼?
安民与制礼不矛盾,要分先后。当务之急……
贾谊放下笔,听着。张士子的观点,跟他父亲当年说的一样:乱自上起。年轻人的观点,跟他在洛阳核算税账后的结论一样:弊在下不在上,要先从基层改。
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完整。
他拿起笔,在简上添了一行:安民者,本也;制礼者,纲也。无本不立,无纲不张。
写完,看了看。把字改成了。无本不立,无骨不立。
不对。两个。他又改:安民固其本,制礼正其骨。本固而后骨正,骨正而后形立。
念了一遍。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槐花没开,枝叶黑乎乎的一团。他想起了洛阳城东那棵老槐树。不知道那棵树今年开花了没有。
入京第七天,吴公的信到了。信是托人捎来的,薄薄一层帛,折了四折,贾谊拆开,就着灯看。
信前半写长安城里的旧相识,说廷尉府事务繁杂,让他慢慢适应,后半写的是正事:吾已面荐于上。上问汝年几何,吾对以二十余。上曰:年少,先在博士之列观之。汝当慎言。朝中非洛阳,一言可福,一言可祸。吾在廷尉府,有暇可来。
博士,贾谊知道这个职位,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不掌实权,但可以朝朔望、议国政,也就是能上朝、能发言。对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二十一岁士子来说,这是最好的起点。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故作平静。只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年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每一步都是别人铺的路,他自己走了。这让他安心。
博士的任命来得很快。十天后,诏书下到驿馆。贾谊接了诏,去博士署报到。
博士署在承明殿附近,一排低矮的屋子,住了十几位博士。年纪大多在五十以上,最年轻的也有四十。贾谊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他行礼,自报姓名。
最年长的伏生,看了他一眼,问了一个问题:《尚书·尧典》首言曰若稽古,你作何解?
这是典型的考校。伏生是今文《尚书》的大家,问的是最基础也是最深奥的问题:怎么理解。
贾谊没有引经据典地背注疏。他想了想,说:稽古者,非述古也,法古也。尧之德在知人安民,舜之德在察伦修身。后人读《尧典》,当取其治道,不当泥其仪文。若曰若稽古只是讲尧舜穿什么衣裳、用什么礼乐,那便是买椟还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伏生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过头去,继续看自己的简。
贾谊退到分配给他的那间小屋,有张矮榻,有张书案,墙上挂着一盏油灯。他把书箱打开,把《过秦论》的稿子拿出来,压在书案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