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常寺的属官就带着全套仪仗到驿馆接驾。
天子卤簿仪仗,法驾金根车,十二旒的平天冠,玄衣纁裳,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十二章纹……
一件件,一套套,摆满了整个正堂。
刘恒没有让侍从动手,而是自己一件件看过去。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十二串白玉珠串成的冕旒冠。珠子冰凉,触手生温,像极了母亲织机上那些温润的丝线。每一颗珠子,都磨得圆润光滑,不知经过了多少双手,见证了多少帝王的生死,受过了多少大臣的膜拜。
大王……薄昭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着这一身帝王行头,只觉得呼吸都沉重起来。
舅舅。刘恒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当年高皇帝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薄昭一愣,答不上来。
他应该是高兴的吧。刘恒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落在那身绣满纹章的袍服上,从一个亭长,一步一步到天子。他穿这身衣服,站在高庙里,告诉列祖列宗:刘家的天下,是他一手打下来的,现在立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他大概没想到,才十五年,这天下就变成了吕后的天下。他肯定更没想到,他驾崩了没几年,他的儿子们,死的死,废的废。
他转过头,看着薄昭,眼神平静得可怕:
舅舅,孤今天穿这身衣服,不是去领受功臣恩赐的。是去告诉高皇帝,告诉列祖列宗,刘家的天下,从现在开始,又回来了。
薄昭喉咙发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这个外甥,心里装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
更衣。刘恒说。
侍从上前,为他穿上玄色上衣、纁色下裳。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平天冠戴上,十二串玉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视线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世界变得朦胧而遥远。
刘恒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玉旒。珠子相击,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这就是天子的眼睛。他低声说,看人,看事,都不能看全。看全了,就累了,也乱了。
他迈步,走向殿门外的御驾金根车。
长安的街道,已经被清道了。从驿馆到高庙,一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两侧甲士林立,刀出鞘,弓上弦。百姓被拦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这是长安百姓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新皇帝。
金根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
刘恒坐在车里,透过玉旒的缝隙,看着外面。他看到了那些士兵脸上的冷漠,看到了远处百姓眼中的好奇和茫然,也看到了高高的观礼台上,周勃、陈平、灌婴等人肃穆的脸。
周勃站在最前面,身形依旧挺拔。陈平站在他身侧,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刘恒知道,这潮水,随时能把人吞没。金根车在庙门前停下。
太祝官高声唱喏:代王,请下车……
刘恒深吸一口气,扶着侍从的手,下了车。脚下是长长的台阶,一级一级,通向高庙沉重的大门。门楣上,两个大字,是当年高祖皇帝亲笔所题,笔锋遒劲,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刘恒拾级而上。每上一级,玉旒就轻轻晃动一下。他的视线被切割,世界在他眼里晃动、变形。
他看不清台阶的尽头,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这感觉,像极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走到台阶顶端,他停住了。
周勃、陈平,以及所有文武百官,已经在那里等候。
见他上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山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空旷的庙前广场上。
刘恒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他站在那里,任由那声音冲刷着自己。这是臣子的敬畏,也是权力的回响。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玉旒,有些沉闷,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起身。
周勃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方天子玺,再次高高举起。
这一次,刘恒没有拒绝。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玉玺。
玺很重,压在他的掌心,沉甸甸的。这重量,不是玉的重量,是天下万民的重量,是刘氏宗庙的重量,是母亲薄姬一生隐忍的重量。
他握紧了玺。
太尉。他叫了一声。
臣在。周勃躬身。
随孤,入庙。
刘恒转过身,推开高庙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像是历史的叹息。门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高皇帝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大殿中央,黑底金字的牌位,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刘恒走到灵位前,跪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高皇帝的牌位。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声。
过了许久,刘恒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里:高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的儿子,回来了。您的天下,儿臣替您守着。
诸吕已诛,宗庙重光。从今往后,这天下再不会有外戚擅权,再不会有功臣跋扈……
他抬起头,透过玉旒,看着那块黑色的牌位,一字一顿:儿臣,以性命起誓。必不负高皇帝托付,必不负天下苍生所望。
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周勃、陈平、灌婴,以及所有大臣,全都跪了下来跟着磕头。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灵位上的高皇帝三个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刘恒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藏在玉旒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殿外。
阳光从大门外射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了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也看到了这个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满目疮痍的天下。
他握紧了掌心的天子玺。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汉天子,汉文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皇位,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如登天。
周勃在看着他。陈平在看着他。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
他们在等。等这个从代地来的年轻皇帝,第一道圣旨,会写什么。
这正是:
高庙巍巍接上苍,香烟缭绕告先皇。
十年蛰伏龙终起,一玺亲承接汉疆。
功臣满殿皆低首,天子当阶自举觞。
莫问长安谁做主,且看明日诏书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