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昭第二天早上进门的时候,刘恒正在洗脸。铜盆里的水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有点象冰。
薄昭站在那儿,看着刘恒用手把那层膜拨开,掬水洗脸。“陛下……绛侯的事……”
“我知道。”
刘恒洗完脸,拿起搭在盆边的粗麻布巾擦脸,布巾扎得皮肤发红。他擦完,把布巾扔回盆里。“扑通”一声。
“他有功。”刘恒说,“朝野都知道。我现在动他,天下人怎么看?”
薄昭没说话。
“让他再闹。”刘恒走到案前,拿起笔。“闹得越大,把柄越多。等所有人都看不下去了,我再收网,到时候……”
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横杠,又画了一道。“名正言顺。”
薄昭看着那两道横杠。杠画得粗,墨渗透了纸背。“臣明白了。”他说。
周勃慢慢感觉到最近朝堂上有人开始不接他的话了。以前他开口,下面“诺诺”连声。现在他问京兆尹一件戍卒轮换的事,京兆尹低头看着笏板,半天不吭声。等他问第二遍,京兆尹才慢吞吞地说:“此事……下官需与卫尉府商议。”
他问大司农军粮调拨的事,大司农也是这个调调:“需与丞相府合议。”
他问陈平,陈平看着他,眼皮都不抬。“太尉,此等庶务,自有典章规制。按规制来便是。”
按规制来。规制是什么?规制就是先报丞相,再呈御览,最后下诏执行,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以前不需要走流程,他一句话,下面的人就办了,现在不行了。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被架空了,被一个没打过仗的后生,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官,被那些新提拔的、资历浅得可笑的卫尉、卫将军。他开始在私宴上骂人,不是大声骂,是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拿筷子敲着碗沿,嘟嘟囔囔地骂。
“老子当年……”
“老子当年”四个字,是他最近说得最多的开场白。
刘恒依旧每天上朝,依旧温和,依旧礼数周全。
周勃每次出列奏事,他都会微微前倾身子,做出认真听的样子。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周勃觉得他在听。其实他没在听。他在看周勃的手。周勃每次奏事的时候,手都会不自觉地攥成拳,像在忍着什么。他在等那个拳头松开。等它松开的时候,露出掌心。掌心里的东西,就是他要的。
秋深了。未央宫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声音清冷,像碎冰掉在瓷盘上。
刘恒站在殿外,听着风铃声。风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不知道哪里的灶膛没封好,柴烟被风卷了过来。他吸了吸鼻子,烟味刺鼻。他转身回殿,走到案前,打开那个黑漆匣子。匣子里面的帛条又多了几根。他没数,盖上盖子。
“再等等。”他对着匣子说。不是对匣子,是对自己。
早朝,周勃踩着厚厚的积雪进殿,靴子上的泥渣混着雪水,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长串刺眼的黑印。他今天穿得很厚,大氅裹着身子,但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难看。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发现自己连调拨一车粮草的权力都没了。
大司农府给他回了文,上面没有盖大司农的印,只盖了丞相府的印。上面写着:军粮调拨,需经丞相府核验,卫尉府出令,太尉府无权直接干预。核验。出令。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子,一点点割断了周勃手里最后的兵权。
他站在朝班的最前面,听着刘恒在上面慢条斯理地念着各郡的奏报。刘恒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聊家常。
“……河东郡今冬雪大,百姓多有冻馁,着令开仓赈济,由丞相府统筹……”
丞相府,又是丞相府。周勃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他抬起头,看向刘恒。刘恒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刘恒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绛侯,你今日脸色不佳,可是受了风寒?”
周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臣没病”,想说“臣有话要说”,想说“臣为大汉出生入死,如今连一车粮草都调不动了”。
但他看着刘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刘恒不是在问他脸色好不好。刘恒是在问他: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臣……”周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臣谢陛下关心。”他低下头,退回了班列里。
散朝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周勃走在最后面,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灌婴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一段。“你还好吗?”灌婴问。
周勃没说话。
“陈平让我告诉你,”灌婴压低了声音,“该退就退,别等到被人推下去。”
周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灌婴。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泪。
“退?”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往哪退?退到绛县去当个闲散侯爷?还是退到坟里去见高祖?”
灌婴沉默了。
“你不懂。”周勃说,“我不是不想退。我是退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未央宫的方向。宫墙在雪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坎。“他给了我退路,”周勃说,“但我走上去,就是死路。”
灌婴没再劝。他拍了拍周勃的肩膀,转身走进了雪里。
周勃站在原地,看着灌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他忽然觉得很冷,冷到骨头缝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高祖打天下的时候。那时候天很冷,雪也很大,但他心里是热的。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知道身后有兄弟,知道前面有路。现在呢?他站在长安城的中心,站在权力的巅峰,却发现自己无路可走。
他回到太尉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份大司农的回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火苗窜起来,把帛书吞噬殆尽。他坐在火盆前,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