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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客舍门外来了辆车。普通的青帷马车,赶车的穿件半旧的褐衣,下车来叩门,说是丞相府请薄舅君过去叙话。

薄昭心里一沉,自已像个寻常乡人隐匿市井三日,终究还是被寻到了。他没慌,刘恒嘱咐过,躲不掉就别躲,大大方方去,大大方方回,不卑不亢,不露心迹。你是代王的舅舅,不是代王的探子。

上了车,帘子落下来。车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坐垫是素绸的,不奢华,但干净。薄昭坐在上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无意识地搓动起来。腰间麻绳早解下了,只是搓捻绳结的习惯改不掉。

丞相府在安上门内,离皇城不远。车停了,薄昭下车跟着引路仆从往里走。院子进深很宽阔,门口两棵老槐,落叶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院中有一片翠竹,风一吹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堂屋铺着青砖,洁净得能映出人影。

陈平在堂上等他。薄昭第一眼看见陈平,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样貌寻常,一身素色朝服,须发微白,面上带着笑意,如同邻里的私塾先生,神态慈祥。可眼睛幽深,薄昭阅人不多,也能察觉到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两把小刀,在皮肉之上细细刮磨,试探内里的骨头是软是硬。

“舅君远来,辛苦了。”陈平起身,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温和。薄昭躬身行礼,坐下,屁股只沾半边椅面,脊背挺直。

陈平不绕弯,也不举杯饮茶,直接笑着开口:“代王镇守边塞多年,朝野上下都有耳闻。此番遣舅君入京,可是代王对迎立之事,还有疑虑?”

薄昭心头一紧。话语听着柔和,实则藏针。代王迟迟不肯受诏,是不是不信任功臣,想要借机讨价还价?他稳住心神,缓缓答话:“丞相说笑了。代王久居边地,只知垦田守边,不通朝堂诸事。长安初定,大王心怀敬畏,不敢贸然接诏。遣臣前来,一为答谢朝廷美意,二是察看京城安稳景象,回去好向大王复命。大王有言,若是京城安定,百姓安乐,他自当遵从朝廷安排。”

陈平点点头,并未接话。转而问询代地情形,田亩栽种何物,边军粮饷是否充足,冬日苦寒与否,民间有无怨言。问得细碎,如同闲谈,又似审讯。

薄昭一一应答。不夸大代地富庶,“土地贫瘠,收成寻常,百姓勉强度日”。也不刻意称颂刘恒,“大王只是寻常藩王,终日阅览文书,不阅完不肯歇息。有时为节省灯油,天色一暗便歇息”。问及朝堂中枢之事,他便拱手推辞:“藩下之人,不敢妄议朝中事务,恐言语失当。”

陈平笑了,笑意浅淡,似蒙一层薄雾,辨不出喜怒。

薄昭自丞相府告辞而出,才发现后背衣衫已经浸湿,起初未曾察觉,一阵冷风扫过,凉意直透肌肤,不禁打了个冷颤。尚未返回客舍,太尉府的车马已经到了跟前。

这回不是请,是接。周勃行事与陈平全然不同。太尉府门庭自带肃杀之气,院内空旷,少有花木,只有几株杨树,叶子已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的。廊下分立几行执甲护卫,甲胄打磨光亮,手按刀柄,目光直直投来。薄昭迈步入院,脚步不自觉放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周勃立在堂前,并不起身相迎。他身形高大宽厚,一身暗甲,外罩朝服,装束看着违和。面色黑红,浓密的络腮胡子,两道扫帚眉如漆刷一般,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代王为何迟迟不受诏?”周勃开口,声如洪钟,震得薄昭耳内嗡鸣。

薄昭定住心神,将方才的说辞重新述说,只是换了措辞:“太尉平定吕氏,忠勇天下皆知。代王远居边地,骤闻迎立为帝,心中惶恐。大王意在审慎察验,不负朝野推立之心,绝非有意怠慢。”

周勃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如同估量集市上牲口的斤两,又似端详一只随手便可捏死的蝼蚁。“跟我来。”周勃忽然转身向外,大步前行。

薄昭紧随其后离开堂屋,走向后院。后院设有一处大校场,数十甲士操练于此。刀枪相撞当当作响,脚步齐整,喊杀声震荡耳际。周勃立在场边,默不作声,只让薄昭观看。

薄昭看得明白。这不是临时布置用来唬人的场面,就是平时的日常操练。可这日常操练,便是递来的警告。兵权握于功臣之手,代王若入长安,便要守他们定下的规矩。若是不从,校场刀枪绝非摆设。

薄昭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不停地盘算着。陈平以软语试探,周勃以兵威震慑。一柔一刚,互为配合。他们是真心想要迎立刘恒,但前提是刘恒懂得顺从。若是不肯,校场之上的兵刃,便要另寻用处。

薄昭在长安又逗留了几日。不再登门拜访任何府邸,每日在客舍静坐,偶尔上街慢慢散步。他看到百官上朝,车马列队入宫,无人高声言语,无人并肩行走。人人面色紧绷,仿佛时刻提防有人骤然拔刀。

在街头见过一位老者,后来打听得知是灌婴。老者骑马缓行,身子微微伏在马鞍上,似在打盹。身侧两名亲兵,神态慵懒。可是他的坐骑蹄骨坚实,毛色油润。这类看似倦怠闲散的老将,手下依旧藏着力,长安的这些功臣,表面看上去很松弛,骨子里全是尖刺,谁贸然触碰,便会被刺得流血。

薄昭将种种见闻一一记在心底,如同记账,一笔一笔,清晰不乱。

第七日清晨,他收拾包袱,结清房钱准备出城。客舍掌柜问:“舅君不多留几日?长安胡饼滋味甚好。”

他淡淡一笑:“家中尚有事务,地里麦子待收。”掌柜不再多言,收了钱转身忙碌。

出城之时,守门士卒再度核验文牒。依旧是熟悉的动作,指尖摩挲纸面,仿佛探查纸间是否藏有密信。薄昭暗自记下这细节。长安密布耳目,细微到一纸文书都不肯放过。

旧马车向北而行,薄昭坐在车中,回头望向长安城。城墙高大,灰沉,砖缝间生出野草。落日铺洒城楼,墙体染成赤红。薄昭转过头,不再眺望。前路尚远,需要加紧赶路。包袱之内,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别无他物。但他脑中记下的所见所闻,比长安城内所有金银,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