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晋阳城外官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关的士卒老远看见一队车马过来,前头有人举着符节,领头的穿绯色官衣,腰上挂着铜印,脸绷得紧紧的,一路催马,尘土扬得老高。
守门将吏心里咯噔一下,问了几句,赶紧开城门放行,又派亲兵骑快马往王府报信。
晋阳城好些年没见过这阵仗了,百姓探头探脑,又怕又好奇。
刘恒这会儿正在府衙厅堂里翻户籍簿册。手里捏着笔,正对着一个数字皱眉,雁门郡亭长报上来的存粮数,跟他上个月巡边时亲眼看到的对不上。他琢磨着是不是把那人叫来问问。
吏员苏衡快步跑进来,躬着身子,嗓子发紧:“大王,长安来天使了。持节,已经进了城,往王府来了。”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砸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刘恒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笔,慢慢站起来:“备厅堂,整仪仗,依礼迎使。”
苏衡退出去。屋里一下子空了,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刘恒站在案前没动,低头看着那团墨渍慢慢洇开。
薄姬从内堂走出来,素布衣裙,头发一根木簪绾着。侍女晚翠跟在身后,立在廊侧。薄姬望着府门方向,没说话,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娘。”刘恒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来了。”
“嗯。”
两个人并排站着。十五年了,母子之间很多话不用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这十五年,长安没正眼看过代地一眼,把他们当弃子。现在忽然派天使持节来,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料。
车马声到了府门外,脚步整齐,甲卫列队,有人高声通报,声音尖利,刺破了代王府的宁静。
使者进来时,刘恒已经在厅堂正位坐好了。使者是谒者王敖,手里持着符节和明黄诏册。行礼姿势标准,脸上带着恭谨的笑,看不出半分倨傲,可那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怎么都藏不住。
香案摆好,王敖站在阶下,展开诏书,声音朗朗念起来。
诏书不长,先说诸吕乱政的罪状,再说社稷不可无主,朝野群臣共推代王,品性仁厚,治民有功,素无过咎,迎入长安,承继大统。
最后一个字落地,厅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宋昌、张武眼睛一下子亮了。入京称帝,天大的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压着激动,呼吸粗了几分,等着刘恒站起来跪下去接诏谢恩。
刘恒躬身行了个礼,礼数挑不出毛病,然后直起身,看着使者,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使远来辛苦。此事重大,容本王与臣属商议,择日再复朝廷。”
王敖愣了一下。他跑过不少地方,宣过不少诏,没见过接诏不立刻跪接的藩王。这剧本不对。他笑着又劝了两句,语气里带了一丝急切:“大王,朝野群臣同心推戴,天下人心所向。请大王接诏,早入长安,安定社稷,稳定人心。”
刘恒还是那句话,语气甚至更淡了:“容本王先行商议。”
使者没法子,被引到城外驿馆歇息,厚待,好酒好肉管够,但诏没接。
厅堂里的人一走,气氛一下子变了。宋昌第一个忍不住,跨前一步,声音都在抖:“大王!这是天赐的大业啊。诸吕灭了,朝局清了,百官都推您,千载难逢,不能犹豫!”
张武也跟着说,眼里满是狂热:“长安大乱刚平,正需要您去安天下。群臣是真心归仰,您去了就是皇帝,还商议什么?再商议,黄花菜都凉了!”
张苍低着头拨弄手里的算筹,没抬头,也没附和。他管民政多年,账本翻得比谁都多,心里清楚长安那潭水有多深。佐吏陈安侍立在张苍身侧,屏息静听,不敢插言。
刘恒没回头,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几株老槐。风把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你们只看见位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没看见位子底下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眼屋里这几张脸。宋昌、张武、张苍、李敢,都是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人,忠心没问题,可眼光还是浅了些。
“长安那帮老臣,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陈平、周勃、灌婴,这些人手里攥着兵权政权,杀了吕家满门,血流成河,功高震主。他们现在不立齐王,不立淮南王,偏偏立我。”刘恒顿了顿,“你们想想,为什么?”
宋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齐王刘襄,起兵有功,齐地七郡,兵精粮足,名分最正。淮南王刘长,在京城长大,根基深厚。这两个人,随便哪个上台,头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己人,收拾功臣。那帮老臣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们选了我。”
刘恒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笃笃作响。
“我没兵,没党羽,母族弱得几乎不存在。我去了长安,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宫里那个少帝还没废,兵权在周勃手里,朝政是陈平说了算。我去了,坐上那个位子,底下的人听我的吗?我说一句话,有人执行吗?”
他看着宋昌:“你以为我是去当皇帝的。我去只是当个摆设,是个随时可以被拿捏的软柿子。”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张武脸色变了好几变,从激动到茫然,再到后怕,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薄姬从内堂走出来,站在厅堂门口。听着儿子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孩子没白教,这十五年的冷板凳没白坐。
“你看得透。”她走进来,声音淡淡的,“长安现在看着安稳,其实底下全是刀子。功臣们手握定乱的大功,威势正盛。你贸然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刘恒点点头:“孩儿不拒诏,也不急着走。”
他转向宋昌,语气变得森冷:“你带几个人,连夜出发,去长安。”
宋昌一愣:“大王要接诏了?”
“先不接。”刘恒眼神沉下来,透着一股狠劲,“你去了之后,别进朝堂,别见任何大官。在城外寻一处宅院暂住,暗中打听:少帝到底怎么处置的,南北军谁在管,陈平和周勃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百官里谁跟谁是一伙的。看清楚了再回来。”
宋昌神色一肃,抱拳,声音铿锵:“臣这就去。”
“记住,别露面。你不是去传话的,是去听声的。若是嗅到一丝血腥味不对,立刻回来。哪怕这皇位不要了,命得留着。”
宋昌领命退下,挑了三个可靠侍从,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从王府后门出去,牵了快马,一路往南去了。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